2002年3月27日,廈門,戴爾華夏客戶中心。
這座位於廈門火炬高技術產業開發區的現代化建築,是戴爾進入華夏的運營中樞。
灰藍色的玻璃幕牆在初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像一座沉默的堡壘,隔絕著外界的一切喧囂與紛擾。
上午十點,一輛掛著京都牌照的黑色賓士駛入訪客停車場。
車門開啟,楊遠清走下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臉上帶著多年商海沉浮練就的鎮定與從容。
如果隻看外表,這仍然是那個執掌夢想集團、在京城商界呼風喚雨的楊氏掌門人。
但如果有人走近細看,就會發現他眼下無法遮掩的青黑,鬢角一夜之間冒出的白色發茬,以及領帶係得過緊而勒出的、微微發紅的頸紋。
他沒有帶秘書。
沒有帶助理。
隻帶了一個司機。
兩個人,一輛車,從京都一路南下。
在高速公路服務站隻停過兩次,喝了兩杯速溶咖啡,啃了一個冷掉的漢堡。
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走進戴爾總部時的窘迫。
也或許,是他最後的僥倖。
如果這次談判能成,這段狼狽的旅程將成為永久的秘密;
如果不成……那就讓它成為永遠沒人知道的註腳。
……
十點十五分,戴爾華夏總部,頂層會客室。
楊遠清被一名年輕助理引入會客室,等待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這四十五分鐘裏,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客室裡。
麵前隻有一杯涼掉的純凈水,窗外是廈門這座陌生城市的天際線。
他盯著那杯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夢想集團如日中天的時候。
戴爾亞太區總裁來京都拜訪,是他讓秘書在貴賓室等了四十分鐘,以示“地主之誼”。
如今,角色互換。
輪到他在別人的地盤上,品嘗等待的滋味。
四十五分鐘後,門終於開啟。
走進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戴爾華夏區總裁符標榜,四十五歲上下,精明強幹,在華夏PC圈子裏以“冷靜務實、不講情麵”著稱。
他身後跟著亞太區供應鏈總監和法務部高階律師,兩人都是白人。
“楊董,久等了。”符標榜伸出手,禮節性地握了一下,“請坐。”
楊遠清坐下,脊背挺直。
符標榜沒有坐到他旁邊的沙發區,而是直接走到會議桌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這是一個訊號。
這不是平等會談,是談判。
更準確地說,是“聽條件”。
“楊董親自南下,想必是時間緊迫。”符標榜開門見山。
“夢想集團最近的新聞,我們都看到了。股價連續跌停、做空報告、警方調查,還有……投毒傳聞。情況不太樂觀。”
楊遠清的下頜繃緊,但沒有接話。
“我這個人喜歡直接。”符標榜繼續說,“楊董這個時候來找我們,無非是想給夢想集團找一條活路。”
“戴爾確實需要擴大在華夏的製造和渠道佈局,夢想集團的工廠、門店、供應鏈,對我們有價值。”
“但是,”他頓了頓,“價值有多大,要看怎麼算。”
他身後的供應鏈總監遞過一份檔案,大約二十頁,封麵沒有任何標題,隻有一個簡單的編號:CN-0327-01。
“這是我們草擬的合作意向書。”符標榜將檔案推到楊遠清麵前,“楊董可以先看看。”
楊遠清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紙麵上,瞳孔驟然收縮。
第一條:股權架構,夢想集團現有製造業務整體剝離,成立新合資公司“戴夢科技”。
戴爾出資1.2億美元,持股60%,擁有絕對控股權。
夢想集團以廠房、裝置、土地及現有渠道網路作價入股,持股40%,且放棄一票否決權。
第二條:渠道整合。
夢想集團遍佈全國的1237家直營門店及加盟網路,全部納入“戴夢科技”管理體係。
夢想集團原有品牌“夢想”係列產品,隻能在戴爾授權範圍內銷售,且不得與戴爾自有品牌形成直接競爭。
第三條:債務處理。
夢想集團現有對外債務、供應商欠款、銀行貸款等,由夢想集團自行承擔,與“戴夢科技”無關。新公司不承擔任何原集團歷史遺留債務。
第四條:管理層。
新公司CEO由戴爾方任命,財務、採購、供應鏈等核心部門負責人由戴爾方指派。夢想集團可推薦一名副總經理,但需經戴爾方同意。
第五條:技術授權。
新公司生產的任何產品,如需使用戴爾相關技術專利,需另行簽署技術授權協議,支付授權費用。授權費用標準……按戴爾全球統一標準執行。
第六條:退出機製。
五年內,夢想集團不得單方麵轉讓所持股份。如五年後擬退出,戴爾擁有優先購買權,估值標準按退出時戴爾指定第三方審計機構出具的評估報告為準。
……
楊遠清一頁一頁翻下去,臉色從鐵青變成蒼白,又從蒼白變成死灰。
這份所謂的“合作意向書”,根本不是什麼合作。
是賣身契。
而且是那種連遮羞布都懶得蓋的、**裸的賣身契。
夢想集團幾十年攢下的製造基地、銷售網路、渠道資源,被作價1.2億美元,然後拱手讓人,連一票否決權都沒有,連核心崗位的任命權都沒有,連未來技術的使用權都要另外付費。
而作為交換,戴爾隻需要掏出1.2億美元現金。
這筆錢,甚至不夠填補夢想集團目前的債務窟窿。
更諷刺的是,這份協議裡,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夢想”這個品牌。
彷彿那幾十年的積累,那曾經輝煌一時的名字,隻是一文不值的累贅,隨時可以丟棄。
“符總,”楊遠清合上檔案,“這份條款……是不是太苛刻了?”
符標榜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楊遠清。
那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蔑視,隻有商業交易上的坦誠。
“楊董,您覺得苛刻,我能理解。”他的語氣平淡,“但您應該也清楚,現在願意坐下來和您談這份『苛刻條款』的人,已經不多了。”
“格勞克斯的報告出來後,你們集團的供應商已經停貨了吧?銀行已經抽貸了吧?那些等著結賬的客戶,已經堵在你們總部樓下催款了吧?”
楊遠清沒有說話。
“楊董,”符標榜微微前傾,“我不是趁火打劫。我隻是在做一筆生意。”
“你們夢想集團的資產,現在值多少錢,你我心裏都有數。那些工廠的裝置,有幾條線能跟上國際的主流工藝?”
“那些門店的租約,有多少已經快到期了?那些所謂的渠道網路,在你們股價連續跌停、信譽徹底崩塌之後,還剩下多少實際價值?”
“戴爾願意出1.2億美金,願意給你們40%的股份,是看好你們手裏剩下的那點資源。”
“本地渠道、政府關係、以及那些暫時還沒跑光的熟練工人。”
“這份協議,你們簽了,至少還能留下一部分資產,留下一部分人,留下一口氣。”
“不簽……”
他攤開手,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楊遠清盯著那份檔案,盯著那幾行冰冷刺骨的條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拍案而起,想怒斥對方趁人之危,想轉身就走,回京都去,哪怕和夢想集團一起沉沒,也要保住最後一點尊嚴。
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鉛。
因為他知道,符標榜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銀行已經抽貸了,供應商已經停貨了。那些合作多年的客戶,現在連電話都不接了。董事會的電話,他一個都不敢接,因為接起來就是質問、責難、要求他掏錢補倉。
他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
往前一步,是這份屈辱的賣身契,是把父親一輩子攢下的基業低價賤賣給外人,換一口殘喘的氣。
往後一步,是萬丈深淵,是所有資產被查封、被拍賣,是所有員工失業、所有債務壓身,是警方立案調查、是牢獄之災在等著他。
他怎麼選?
他怎麼選?!
會客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廈門初春的陽光慘白地照進來,照在他蠟黃枯槁的臉上。
照出他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也照出那鬢角一片觸目驚心的白。
“楊董,”符標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柔和了一些,“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您不用現在回答。”
“這份意向書,您帶回去慢慢考慮。如果決定簽,隨時聯絡我們。”
“如果決定不簽……”他站起身,伸出手,“也希望您理解,我們隻是做了一筆該做的生意。”
楊遠清機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符標榜帶著兩個人離開了會客室。
門關上,空蕩蕩的房間裏隻剩下楊遠清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看著麵前那份沒有標題的意向書,看著那一條條冷血的條款,忽然想笑。
他想起父親楊守業第一次帶他去海外戴爾總部參觀時,老爺子拍著他的肩膀說:“遠清,商場上永遠要保持自己手裏有牌。沒有牌,你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那時候他不理解。
那時候他覺得老爺子老了,太保守,太謹慎,錯過太多擴張的機會。
現在他懂了。
可是他手裏已經沒有牌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