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楊靜怡身後輕輕合攏,卻隔不斷樓下蒸騰而上的聲浪。
那不再是獨對爺爺時的無形壓力,而是一鍋驟然燒沸的滾油。
劈啪作響,每一滴都可能濺出灼人的火星。
客廳裡,沙發、扶手椅、乃至餐廳搬來的硬木椅上,都坐滿了人。
二十餘位楊家族人依著親疏與利害,涇渭分明地聚成幾個圈子,空氣中瀰漫著茶香與暗湧的焦灼。
主位沙發上,三爺楊明祖拄著柺杖,身形挺直。
他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絳紫色唐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身旁是他的長孫楊浩然,戴著金絲眼鏡,麵容斯文卻透著未能盡掩的拘謹。
他剛從斯坦福讀完MBA回國半年,一直在做對外貿易。
“浩然,”楊明祖率先開口,“待會兒見著你大爺爺,沉住氣。問什麼,想清楚了再答,尤其是國際業務那塊,是你的強項。”
楊浩然連忙點頭,手心已在不知不覺中沁出了汗。
斜對麵,六爺楊明陽靠在沙發裡,掌心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
他是旁係裏實力最雄厚的一支,靠地產起家,在集團持股不算最多,但嗓門和脾氣一樣大。
他身旁是長孫楊誌剛,年約三十五,身材微胖,臉上總掛著隨和的笑意。
此刻,他正與幾個堂兄弟低聲談笑,眼神卻活絡地掃視全場。
“誌剛,”楊明陽跟著開口,“收著點,你大爺爺最看不慣輕浮相。”
“放心,爺爺,”楊誌剛笑容不變,壓低聲音,“我心裏有數。”
靠窗的角落,幾位關係更遠些的族老聚在一處,各自帶著家中最為出眾的子侄。
有西裝革履的外企高管,有氣質儒雅的大學教授,也有自己經營著不小公司的老闆。
他們交談聲不高,但目光卻像探針般,時不時地瞟向同一個方向:
二樓,楊守業書房的那扇門。
整間客廳,彷彿一張拉滿的弓,弦綳得緊緊的,隻待一聲令下,或是某一刻的不慎崩裂。
楊靜怡下來打過招呼後,就獨自坐在離樓梯不遠的一張高背椅上。
她小口抿著杯中已微溫的茶,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
那些投射來的視線複雜難辨:好奇、審視、猜忌,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她是楊遠清的女兒,是“前朝”的遺留,卻又是今日唯一搶先一步、與老爺子閉門長談的人。
這身份,讓她成了這場權力棋局中最突兀也最敏感的一枚棋子。
“靜怡啊,”三爺楊明祖忽然開口,打破了那層虛偽的平靜,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她,“你爸今天怎麼沒來?大年初一,也不來看看老爺子?”
這話問得尋常,卻藏著針。
楊靜怡放下茶杯,“三爺爺,我爸身體有些不舒服,在家靜養。他特意讓我代他向您,還有各位叔伯問好。”
“不舒服?”六爺楊明陽立刻接過話茬,嗓門洪亮,“怕是沒臉來吧?”
“好好一個集團,弄成這副樣子,股價跌得不如廢紙!換了我,我也沒臉出門見人!”
這話一出口,客廳霎時一靜。
幾位族老交換著眼神,有人蹙眉,有人卻暗暗頷首。
楊靜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六爺爺,股東大會已經結束了。今日是新春頭一天,咱們還是多說些吉慶話,圖個彩頭。”
“吉慶話?”楊明陽嗤笑一聲,豁然起身,“公司都快塌了,還說什麼吉慶話!”
“要我說,就是有些人佔著位置不做事,活活把一家好企業拖垮了!”這話明指楊遠清,暗裏卻也掃到了暫代董事長的楊明祖。
楊明祖臉色頓時沉下:“明陽,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楊明陽一步不退,將核桃往茶幾上重重一拍,“意思清楚得很!夢想集團現在千瘡百孔,要的是一個真有本事、能扛事的人來掌舵,不是搞什麼代管、弄什麼選拔的虛文!”
火藥味瞬間爆開。
“真有本事的人?指誰?你自己?還是你後頭那個連合併報表都捋不順的孫子?”楊明祖也拄著柺杖站起來,杖尾頓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比你那狗屁什麼維穩策略強!”楊明陽隨即出聲反駁。
“六叔,這話就不對了。”楊浩然忍不住插話,“當前局麵,穩字當頭。”
“我爺爺主持工作沒幾天,但至少穩住了現金流,止住了部分失血。集團當下最需要的是重建信心,而不是冒險激進的策略。我認為首要任務應是……”
“你認為?你認為頂什麼用?”另一房的一位堂兄冷不丁打斷,矛頭同樣指向楊明祖父子的收縮策略。
“那是為了集中資源!斷臂求生!”
“斷臂?斷的是集團的根基和未來!”
“當初要不是楊遠清好大喜功,何至於此!”
“現在扯這些舊賬有何用?關鍵是誰能帶大家走出去!”
場麵迅速失控,溫情的家族麵紗被徹底撕碎。
他們不再是叔伯子侄,而是一群紅了眼的賭徒,在牌桌上押注自己全部的籌碼。
陳年舊怨、決策失誤、私人嫌隙,全都裹挾在冠冕堂皇的爭論中,被**裸地攤開。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不少人麵龐因激動而漲紅。
楊明祖的圓滑蕩然無存,楊明陽則頸側青筋暴起。
楊靜怡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這些平日在集團會議室裡道貌岸然的長輩,此刻為了權位,露出貪婪與短視的本相。
他們爭搶的不是如何挽救夢想集團,而是在它徹底傾覆前,如何從廢墟中為自己這一房多扒拉出一塊磚、一片瓦。
悲哀與噁心在她心中交織翻湧。
她目光不經意間轉向二樓,心臟猛地一縮。
爺爺楊守業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正垂眸俯視著下方的喧囂。
他臉上古井無波,與眼前的混亂形成尖銳的諷刺對比。
那並非無能為力,而是一種看到盡頭後的漠然。
就在爭吵幾近演變成推搡叫罵的瞬間,楊靜怡清亮的聲音響起,喊了一聲“爺爺”。
一瞬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才驚覺楊守業已立在樓梯口。
他穿著那身深藍色中式棉襖,扶著扶手,一步步踏下樓梯。
腳步緩慢而沉穩,每一步都像踏在眾人的心坎上。
“大爺爺。”
“大哥。”
“大伯。”
問候聲此起彼伏,試圖掩飾不住方纔的慌亂。
楊守業走到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
方纔還爭得麵紅耳赤的眾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視線。
“大年初一,都聚到我這兒來,”楊守業開口,“是來給我這老頭子拜年,還是……來催命的?”
“大哥,我們是來給您拜年的。”楊明祖搶先一步,“順便……也想聽聽您對公司下一步的看法。眼下局麵紛亂,大家心裏都沒底啊。”
“是啊大哥,”楊明陽也放軟了語氣,附和道,“公司是您一手創辦的,我們都盼著您能指點迷津,掌舵引航。”
話說得漂亮周到。
但在場誰都明白,他們想要的不是看法,是態度,是楊守業最終會支援誰的態度。
楊守業在中央那張太師椅上坐下,老管家陳伯無聲地奉上一盞熱茶。
他接過,揭開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公司的事,你們不是已經在處理了麼?董事會決議,一道道命令,發得利索得很,還需要來問我這個閑人?”
楊明祖與楊明陽對視一眼,難掩焦急。
“大哥,”楊明祖湊近些,“董事會如今人心各異,那十個候選人裡,六個是外頭的職業經理人,背後都站著那些機構股東,真讓他們上了台,咱們楊家人往後還有什麼說話的餘地?”
“沒錯,大哥!”楊明陽趕緊接上,“夢想集團它姓楊!這是根子!要是落到外人手裏,您這一輩子的心血,可就……可就真的完了!”
“我的一輩子的心血?”楊守業打斷他,抬起眼皮,“我的一輩子的心血,就是看著你們,把它糟蹋成今天這副模樣?”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濃雲遮住,客廳內光線驟然暗淡,彷彿為這句話添上了沉重的註腳。
“大哥,您這話……”楊明祖臉上青白交錯,“集團走到今天,也不是我們想要的,主要是遠清他……”
“他不是已經被你們罷免了麼?”楊守業淡淡截住話頭,“你代管這幾日,又做了什麼?收縮海外,暫停研發,裁撤骨幹,這三板斧下去,公司還能喘幾口氣?”
楊明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還有你們,”楊守業的目光又掃向其他族老,“平日在公司裡,安插親信,拿專案回扣,搞小山頭……真當我老眼昏花,什麼都不知道了?”
幾位被點到的族老臉色瞬間煞白,有人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大哥,您千萬別動氣……”楊明祖試圖緩和氣氛。
“我不動氣,”楊守業緩緩搖頭,“我隻是覺得……可悲。”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眾人。
那個背影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孤寂蒼老。
“當年我創辦夢想,是想做一家能挺直腰板、走出國門的企業。”
“第一批老夥計,三十七個人,擠在三十平米不到的屋子裏,夏天汗流浹背,冬天手上凍瘡裂了又合……後來做大了,上市了,你們一個個要進來,我說好,終歸是一家人,有福同享。”
他倏地轉過身,眼中儘是失望,“可現在呢?船要沉了,你們不想著同心協力堵漏舀水,隻想著怎麼把身旁的人推下水,好多佔一塊救生板。”
“誰當船長,誰掌舵,誰能多撈一點……這艘船,反倒沒人關心了。”
一片死寂中,他長長嘆息一聲,對陳伯示意:“把東西發下去吧,讓他們看看。”
老管家應聲上前,將一摞用厚牛皮紙袋封著的檔案,逐一分發到每個人手中。紙袋入手沉甸甸的。
眾人驚疑不定地接過,麵麵相覷。
楊明祖皺著眉,楊明陽抿緊了嘴,楊浩然、楊誌剛等小輩更是滿臉困惑與不安。
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寂靜裡,人們懷著忐忑的心情,拆開了麵前的紙袋。
當目光落在檔案首頁的瞬間,楊明祖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起頭,失聲驚道:
“這……這!楊帆他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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