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三十分。
夢想集團總部頂層,那間用於高層密談的會議室。
厚重的窗簾拉攏一半,將窗外初升的冬陽切割成一道慘白的光帶,斜斜映在深色地毯上。
距離決定集團命運、罷免董事長楊遠清的臨時股東大會,僅剩九十分鐘。
會議桌一側,以副董事長楊明祖為首的五名核心董事正襟危坐。
他們皆年過半百,身著熨帖的深色西裝,表情嚴肅。
眼底深處,閃爍著各異的光,有關切,有審視,有壓抑的怒意,還有急於切割的迫切。
桌子對麵,隻坐著楊遠清一人。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藏青色阿瑪尼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蠟泛著冷光。
他竭力挺直背脊,維持著掌權者的威儀,但眼底密佈的血絲,以及過於僵硬的坐姿,出賣了他的虛張聲勢。
這是一頭被圍獵至絕境、卻仍強昂頭顱的困獸。
“遠清,”楊明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沉緩,“時間不多了。有些話,我們幾個叔伯得在大會前,再跟你談談。”
楊遠清未應聲,隻抬起眼簾,目光沉沉的看向對方。
這些人,有的曾與他並肩數十載,有的本是他親自邀入局中。
如今,卻整齊劃一地坐在這裏,扮演著勸退者的角色。
“眼前的局麵,你比我們清楚。”另一位族老楊明陽接話,語氣更直,“股價跌停,銀行抽貸,監管問詢,夥伴撤離,輿論唱衰……集團已經到了生死邊緣。”
“股東大會上的罷擴音案,通過的概率……極高。”
“所以?”楊遠清開口,聲調裡滲著一絲譏誚,“提前一小時叫我來,就為告訴我死定了?然後呢?送我最後一程?”
“話不能這麼講。”楊明祖抬手虛按,身體微微前傾,似在推心置腹,“我們誰也不願看到你走到那一步?隻是想勸你,與其等到大會上被公開投票罷免,丟了臉麵,不如……你自己主動請辭。”
“以健康緣由,或為集團長遠計,體麵退位讓賢。這樣對外既保住了你的臉麵,給市場一個交代;對內,也免了公開表決的對抗,給集團留一分餘地,爺為後續操作騰一點空間。這……是為你好,更是為集團好。”
“為我好?”楊遠清重複這三字,忽然低笑出聲。
“三叔,還有各位,你們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會議室空氣驟然繃緊。
幾位董事交換了眼色,楊明祖臉上那層“痛心”也淡去幾分。
“那麼,”楊遠清話鋒一轉,“如果我卸任的話,董事會屬意由誰接位?或者說……你們心裏,是不是早就有了人選?”
這纔是核心。
權力交接的方向,決定著他能否保住最後的影響力,甚至為楊家、為自己換取未來翻盤的籌碼。
楊明祖迎上他的目光,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表情:“遠清,董事長的任命,必須經過董事會嚴格的考覈與投票程式。”
“在現任董事長正式卸任後,董事會將立即啟動新任董事長的遴選流程,一切……都會依照公司章程與公司治理規則進行。到時候,你作為重要董事,也會是考覈小組成員之一。”
滴水不漏。
未透露半分具體意向,隻抬出規則這麵無懈可擊的牆。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楊遠清窺探或影響繼任者的可能。
他的心直往下沉。
眼前這些人,不僅是來勸退的,更是要徹底切斷他與權力核心的一切聯絡。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乾淨、徹底、毫無遺留的“去楊遠清化”。
憤怒、不甘、連同被徹底背棄的悲涼,在胸腔翻湧。
但他強行壓住了,商人本能促使他亮出最後一張、也是自認最有力的底牌。
“規則?好,就說規則。”楊遠清聲調抬高,“依照《公司章程》,我是集團單一最大股東,持有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這個比例意味著什麼,在座的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理論上,隻要我再爭取到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支援,今天的罷免決議就無法通過。不過——”
他話鋒微轉,顯露出一絲“退讓”的姿態,“我也不是不講情理、不顧大局的人。想讓我主動卸任,可以。”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但必須有一個前提,由我,來指定我的繼任者。至少,我的提名,董事會必須給予最優先、最鄭重的考慮,並作為首要候選人進行推進。”
“這是我作為公司創始人、最大股東,在為企業嘔心瀝血數十年之後,如今‘主動讓賢’時,應得的、最起碼的尊重和……權利。”
他將“權利”咬得很重,試圖喚起某種共同記憶與道義責任。
這是他最後的防線,也是他為自己爭取主動權的關鍵一步。
隻要繼承人出自他的指定或強力提名,哪怕隻是象徵性的,他就能保留一份香火情,一份未來潛在的影響力,甚至一個可能的複位支點。
然而,回應他的是冰冷而堅決的拒絕。
“遠清,作為董事和股東,你當然擁有,並且我們尊重你的推薦權。”一位董事開口,“但依據《公司章程》,董事長由董事會以全體董事過半數選舉產生。”
“股東,包括最大股東享有的是推薦權與建議權,而非指定權或任命權。最終決定權在董事會。這是現代企業製度的基本要求,是為了防止大股東濫用權力,損害公司與其他股東權益。”
另一人補充:“你的提名,董事會自會考慮。但也僅是考慮。最終人選,必經董事會集體決議,這樣才符合公司最大利益。”
“考慮?”楊遠清音量驟提,額角青筋隱現,“我握有34%的股份!我的意見就隻配一句輕飄飄的考慮?那這股權還有何意義?!”
“別忘了,夢想集團是誰一手創辦的!”
“你冷靜些。股權的意義在於分紅與投票權,”楊明祖沉聲勸道,“但在董事長任命上,董事會纔是決策機構。這是規則,是寫進章程、所有股東包括你都認可簽署的規則。現在形勢不利,你不能反過來用股權綁架董事會。”
楊遠清霍然起身,雙手撐桌,身體因為激憤而微顫,“我和我爹為夢想集團拚殺了幾十年!從一間小廠帶到上市!”
“現在集團有難,你們不想著同舟共濟,隻急著把我踢出局,還要用所謂規則堵我的嘴、斷我的路!這叫綁架?這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他的憤怒在密閉空間震蕩,刺入耳膜。
幾位董事麵色難看,有人蹙眉,有人麵露慍色。
楊明祖臉色徹底沉下。
“楊遠清!”他也站起身,直呼其名,“注意你的言辭與身份!集團走到今天,誰的責任最大,你心知肚明!”
“薛家的麻煩,楊旭的醜聞,還有跟揚帆科技交惡引發的一係列後果……這些,難道不是因你而起?”
“董事會現在是在儘力挽救,為集團尋一條生路!不是陪你在這發泄情緒,討論這些不合規矩的要求!”
圖窮匕見。
利益當前,溫情麵紗盡褪。
如果想救活夢想集團,必須將楊遠清徹底剝離,這是今日談話的底線,不容動搖。
楊遠清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視楊明祖,又環顧其餘董事。
從那些或迴避、或冷漠、或隱含責備的目光中,他讀懂了:這些人早已結成同盟。
他們演的這一出,不是為商議,而是通知。
通知他:他出局了,而且必須按他們的方式,安靜離場。
“好!好一個按規矩來!”楊遠清猛一掌擊在桌麵上,“想罷免我是吧?想讓我乖乖滾蛋是吧?行!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一小時後,股東大會!想罷免我楊遠清,就拿票來說話!”
“想讓我自請下台?癡心妄想!我倒要看看,這夢想集團,到底誰說了算!”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然轉身,一把拉開門,大步離去。
楊明祖緩緩坐回椅中,麵色鐵青。
餘下幾人麵麵相覷,有人搖頭,有人輕嘆。
“冥頑不靈。”劉董低語。
“準備吧。”楊明祖揉按眉心,“按原計劃推進。通知我們的人,投票時,態度務必堅決。”
……
楊遠清回到辦公室,反鎖上門。
他行至窗邊,取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楊總。”李秘書的聲音傳來。
“人都安排妥了?”
“您放心,全是當年您親自招進來的舊部,他們都會堅定支援您。”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摺疊齊整的發言稿。
這是他精心準備的“陳情書”與“反擊檄文”,其中羅列了所謂“集團遭惡意做空之證據”、“短期流動性解決方案”、“與部分戰略投資者接觸的積極進展”……真偽參半。
目的隻有一個:把水攪渾,拖延時間。
即便不能翻盤,也要讓罷免過程變得艱難、難看,令董事會與幕後推手付出代價。
規則?股權?體麵?
去他的!
既然他們不給體麵,那他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一小時後,戰場將移至大會議廳。
那裏,將是規則、資本、人心與最後一絲家族尊嚴的終極角力場。
而楊遠清,這位昔日的王者,將攜著他的不甘、他的籌碼、與他最後的孤勇,奔赴這場看似註定失敗的終局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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