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6日,星期三。
清晨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寒意。
但比天氣更冷的,是瀰漫在整個財經圈和網際網路上的肅殺氛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位於京城某處的一間辦公室。
一篇措辭嚴謹、立場鮮明的評論員文章,以本報名義出現在一家權威黨報的第二版。
文章沒有點名,但指嚮明確:……個別企業負責人,家風不正,治企不嚴,甚至可能利用影響力乾擾司法公正、助長親屬違法行為,嚴重背離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損害社會公平正義。對此,相關部門必須高度重視,嚴肅查處,給人民群眾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這就像一聲發令槍。
上午九點,司法部的官方網站更新了一條簡短通告:“針對近期輿論反映強烈的『個別人員違規出境逃避監管』問題,我部已成立專項工作組,依法依規開展調查。調查將堅持實事求是、不枉不縱的原則,及時向社會公佈結果。”
幾乎同時,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的新聞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提問時表示:“我們關注到相關輿情。保障市場公平競爭和良好秩序,保護消費者和投資者合法權益,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對於任何可能存在的企業違規行為,我們都將依法啟動審查程式。”
兩道來自最高監管機構的聲音,像兩道沉重的閘門,轟然落下。
將“楊旭事件”從一樁豪門醜聞,正式定性為需要國家力量介入的案件。
資本市場的反應,比法律程式更快,也更無情。
九點十五分,港股開盤前集合競價時段,夢想集團的盤口便已是一片慘綠。
賣單堆積如山,買盤寥寥無幾,競價直接跌穿昨日收盤價20%。
九點三十分,開盤鐘聲如同喪鐘敲響。
夢想集團的股價,像一塊被抽掉底座的巨石,筆直地、沒有任何抵抗地向下墜落。
-20%。
開盤即跌停。
巨大的“-20%”字樣,凝固在交易螢幕上,觸目驚心。
跌停板價位上,堆積的賣單超過流通盤的15%,意味著明天、後天……隻要跌停板開啟,等待它的將是新一輪無情的拋售。
交易所的公告緊隨而至:“夢想集團控股有限公司股票交易價格出現異常波動,且涉及重大負麵輿情及監管調查,現根據《上市規則》第13.24條,對該股票發出『退市風險警示』。敬請投資者注意風險。”
退市風險警示!
這六個字,對於一家曾經市值兩百億、被視為民族科技企業標杆的公司而言,不啻於公開宣判了死緩。
交易大廳裡,持有夢想集團股票的中小散戶麵如死灰,咒罵聲、哭泣聲混成一片。
財經節目的分析師對著鏡頭,語氣沉重地分析著夢想集團可能麵臨的現金流斷裂、資產被凍結、甚至破產重整的極端情況。
夢想集團總部的投資關係部,電話鈴聲從開盤起就再也沒有停過。
不是詢問,而是通知。
“楊董,工行、建行、中行……我們主要的六家合作銀行,剛剛同步發來函件,表示鑒於我司目前麵臨的重大不確定性,依據貸款合同中的重大不利變化條款,暫時凍結尚未提取的授信額度,並要求對已發放貸款進行風險重檢。”
財務總監的聲音在電話裡抖得不成樣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傳真機發出滋滋的聲響,吐出一份份來自國際投行的緊急報告。
摩根士丹利:“將夢想集團評級從持有下調至賣出,目標價削減70%。核心風險:管理層信譽徹底破產,戰略方向嚴重錯誤,麵臨嚴峻的法律和監管風險。”
瑞銀:“下調至強烈賣出。除了上述風險外,我們認為該公司在PC主業已顯疲態,向網際網路轉型徹底失敗,且核心家庭醜聞暴露出公司治理存在根本性缺陷。”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高盛。
並非評級報告,而是一封直接傳送給夢想集團董事會及董事長楊遠清個人的正式質詢函。
函件以冷靜到冷酷的商務英語寫道:“……貴司近期發生的一係列事件,嚴重動搖了投資者對貴司治理結構、管理層誠信及業務持續性的信心。”
“作為貴司的重要機構股東及曾經的合作夥伴,我們要求貴司董事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就以下問題做出清晰、詳實且負責任的書麵解釋:1.董事長楊遠清先生個人是否涉及利用公司資源或影響力為其子楊旭的違法行為提供便利?2.董事會對此事的知情程度及採取了何種監督措施?3.貴司將採取何種具體行動以挽回聲譽、穩定經營並保障股東權益?”
這封函件,與其說是質詢,不如說是?“最後通牒”?和?“切割宣告”?。
它代表著國際資本最核心的圈子,已經對夢想集團關上了大門。
加上今天,夢想集團的市值較其之前的巔峰時期,已經蒸發了超過60%。
紙麵財富灰飛煙滅,而更可怕的流動性危機和信用崩塌,才剛剛開始。
楊遠清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裡,窗簾緊閉,沒有開燈。
電腦螢幕上,是那根刺眼的、一動不動的跌停線。
手機螢幕不斷閃爍,有董事的,有媒體的,有銀行行長的,他一個都沒接。
他麵前攤開著高盛的質詢函,那些英文單詞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眼睛。
個人信譽,徹底破產。
法律與道德的指控,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他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商業帝國,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
上午十點整,夢想集團總部大樓最大的新聞釋出廳。
鎂光燈的閃爍幾乎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幕,將臨時搭建的主席台照得如同手術台般慘白。
台下黑壓壓一片,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大報社、電視台、入口網站的記者,長槍短炮對準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薛玲榮。
她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比平時更濃的妝,試圖掩蓋那無法完全掩飾的憔悴和浮腫。
她坐在貼有自己名字的席位後,麵前放著兩頁A4紙,那是公關部為她精心準備的發言稿,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她的手在桌麵下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著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各位媒體朋友,上午好。”她的聲音乾澀、緊繃,缺乏生氣。
“今天,我站在這裏,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也是以楊遠清先生妻子的身份,就近期我兒子楊旭在國外發生的嚴重事件,向公眾做出說明,並表達我最深切的歉意。”
她照本宣科地複述著稿子上的內容:承認自己教子無方,一味溺愛縱容;承認在楊旭國內緩刑期間,自己因“愛子心切”、“糊塗昏聵”,動用了薛家殘存的一些私人關係,進行了“違規操作”,幫助楊旭前往美國,逃避了應有的法律監管。
強調自己對楊旭在國外沾染毒品的行為“完全不知情”,直到警方通知才如夢初醒;表示自己對此“深感震驚、痛心和悔恨”,“願意承擔由此引發的一切法律和道德責任”,並已“主動聯絡相關部門,願意全力配合調查”。
發言不長,大約十分鐘。
十分鐘聲淚俱下,做足了姿態。
可當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台下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沒有同情,沒有理解,隻有無數道審視的、質疑的,甚至帶著嘲諷的目光。
然後,如同炸開的馬蜂窩,無數隻手舉了起來。
“薛女士!”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記者率先被點名,他站起來,語速很快。
“您說對楊旭在國外吸毒完全不知情。但根據我們瞭解,楊旭在美國每月開銷巨大,生活奢靡,您作為母親和主要提供者,難道從未有過任何懷疑嗎?您所謂的不知情,是主觀上的不願深究,還是客觀上的無法知情?”
薛玲榮喉嚨發緊,按照預案回答:“我……我信任孩子,也信任那邊安排的管家。資金主要用於他的學費和生活,具體的消費明細,我……我沒有都過問。”
“信任?”另一個女記者立刻接過話頭,聲音尖銳,“薛女士,您的兒子在國內就綁架過揚帆科技楊總,且因此被判緩刑。將一個有綁架犯罪史、正在緩刑期的年輕人送到國外,您僅僅依靠信任和管家彙報,就認為萬無一失了嗎?這是否說明,您內心深處對法律的嚴肅性本身就缺乏最基本的敬畏?或者說,您認為隻要不在國內,有些問題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我……”薛玲榮臉色白了白,準備好的說辭在這樣直接的詰問下顯得蒼白,“我當時……隻是希望他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需要逃避法律監管嗎?”第三個記者毫不留情地打斷,“據我們所知,楊旭的出國手續辦理速度異乎尋常,並且成功進入了伯克利這樣的名校。這僅僅是動用一些私人關係就能解釋的嗎?”
“其中是否涉及到更嚴重的、利用楊遠清先生職務影響力進行的權錢交易或利益輸送?您能否給出更具體的說明?”
問題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挑開她試圖包裹的傷口。
薛玲榮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下意識地看向側幕,那裏站著公關部的人,公關經理嘗試接過話,但全被打斷,情緒激動的記者們讓薛玲榮正麵回答他們的問題。
“這些……這些細節,相關部門已經在調查,我相信會有一個公正的結果。”她試圖把話題拉回官方口徑。
“薛女士,您口口聲聲說願意承擔『一切責任』。”一位資深調查記者站了起來,“那麼請問,您所謂的『承擔』,具體是指什麼?是接受可能的司法調查和審判,還是僅僅指道德上的懺悔?”
“如果最終調查顯示,您或您的家庭確實存在違法行為,您是否已經做好了接受法律製裁的心理準備?您今天的道歉,是為了平息輿論,還是真正認罪悔過?”
“我……”薛玲榮張了張嘴。
認罪?她從未真正想過自己會坐牢。
悔過?她更多的是對事情敗露的恐懼和對自己命運的絕望。
至於平息輿論?這恰恰是今天站在這裏的目的。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準備好的台詞在腦海中攪成一團亂麻。
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冷漠、或興奮、或鄙夷的臉,耳朵裡嗡嗡作響。
記者們後續的問題變得模糊而遙遠,隻看到他們的嘴唇在動。
“薛女士,請您回答!”
“楊遠清董事長對此事到底知情多少?”
“夢想集團是否會因此對您進行追責?”
“薛家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問題如潮水般湧來,她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額頭的冷汗不斷湧現。
鎂光燈更加瘋狂地閃爍,記錄著她啞口無言、徹底失態的這一刻。
她知道,她完了。
不僅沒能按照原定的劇本捨身救主,反而在全世介麵前演砸了這最後一齣戲,將更多的疑點和狼狽暴露在了陽光下。
釋出會,在一片混亂和公關人員匆忙上台“因薛女士情緒激動,釋出會到此結束”的宣佈中,草草收場。
留給所有觀眾的,是一個崩潰的、無法自圓其說的母親形象,和一個更加迷霧重重、骯髒不堪的豪門黑幕。
……
揚帆科技總部。
楊帆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蓬勃發展的城市景象。
與夢想集團的陰雲密佈相比,這裏的氣氛平靜而充滿活力。
林晚輕輕敲開門,將一份快遞檔案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楊總,這是剛收到的,夢想集團董事會秘書處發來的函件。”
楊帆從一份關於淘寶網春節促銷資料的報告上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信封很考究,印著夢想集團的燙金徽標。
他拆開,抽出裏麵的檔案。
是中英文版的通知,措辭官方而簡潔:根據公司章程及部分股東提議,夢想集團將於2002年2月9日(本週六)上午十時,於集團總部大會議室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審議《關於罷免楊遠清先生公司董事長的議案》。
特此通知。
末尾是董事會秘書的簽名和鮮紅的公章。
楊帆放下通知,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週六上午十點之後,有什麼既定行程必須參加嗎?”
林晚很快就回答:“楊總,週六上午您原計劃聽取京東商城的進展彙報。”
“嗯。”楊帆應了一聲。
去,還是不去?
親眼去看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試圖將自己扼殺在搖籃裡的對手。
如何在他自己搭建的舞台上,被眾人投票趕下台?
還是,繼續隱於幕後,冷眼旁觀這出由他親手推動、卻已無需他親自登台的**戲碼?
他認真考慮了一秒鐘,還是決定不能錯過這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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