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那聲自嘲的輕笑,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各位是不是忘了,淘寶網上線還不滿一個月。”
他站起身,看向所有人,包括主席台上那些部委領導。
“一個月。”楊帆豎起一根手指。
“從2002年1月1日零點上線,到今天座談會,總共28天零17個小時。”
他環視全場:“在這28天裏,我們做了三件事。”
“第一,連線了超十萬家商家和近千萬消費者,完成了數十億級別的交易額。”
“第二,創造了42.7萬個直接就業崗位,帶動了上百萬間接就業。”
“第三,”他頓了頓,“解決問題。”
他讓大家開啟淘寶價值手冊,第72頁。
第一張圖表:雷霆打假行動資料總覽。
“過去二十多天,淘寶網主動巡查、下架涉嫌假冒偽劣商品37.2萬件。”
“永久封禁店鋪1.24萬家,建立商家信用評分體係,低於4分的店鋪自動進入重點監控名單。”
數字冰冷,卻措施粗暴有力。
下一頁,消費者保障基金運作資料。
“設立總額1億元的保障基金,已為消費者墊付爭議款項2387萬元,處理時效平均48小時,使用者滿意率98.7%。”
楊帆看向剛才展示燒傷照片的那位副總,“您展示的案例,如果確實發生在淘寶平台,請提供訂單號。”
“淘寶承諾,24小時核心實,如屬實,平台全額賠付並追加處罰,這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
那位副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另外,”再往後一頁是“星火計劃·深度賦能方案(完整版)”。
這是首次公開的詳細方案。
方案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農戶電商培訓課程大綱(攝影、文案、客服)、包裝設計支援流程、冷鏈物流補貼標準、產品質檢綠色通道、小額貸款對接機製……
“我們不僅要幫農戶和小作坊上網,還要幫他們上好網。”
“還給他們免費培訓,讓他們學會用手機拍出好照片;設計支援,讓土特產也有精美包裝;物流補貼,讓生鮮能走出大山;質檢對接,讓產品符合標準,這纔是真正的賦能。”
他轉身,看向劉老,看向那些退休老幹部:
“各位領導、同仁,一個新事物,上線不滿一個月。”
“任何一個新模式的誕生和探索,都必然伴隨著陣痛,伴隨著不完善,伴隨著泥沙俱下。”
楊帆的聲音不急不緩,“這就像改革開放之初,鄉鎮企業、個體戶剛剛出現時,沒有質量問題嗎?沒有欺詐行為嗎?沒有擾亂原有計劃經濟的秩序嗎?”
“都有!但我們因此就徹底否定那條路,走回頭路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是什麼。
“陣痛不可怕,可怕的是麵對陣痛,不去解決問題,而是急著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或者乾脆否定?問題出現的領域?!”
他話鋒一轉,重新聚焦於淘寶網自身,“更何況,在這不滿一個月的時間裏,淘寶網並不是在坐視問題發酵,更不是在用陣痛當藉口!”
“我們用這一個月,連線了千萬人,創造了數十萬就業,建立了一套打假和保障體係,啟動了五個縣的深度賦能試點。”
“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我們坐在這裏,接受『假貨泛濫、道德淪喪、動搖國本』的審判。”
“用28天的表現,去審判一個可能需要幾年才能成熟的模式,各位,是不是太心急了?”
會場安靜。
徹底的安靜。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麵孔,此刻都僵住了。
因為楊帆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時間,是最大的事實。
一個月,真的太短了。
短到任何理性的評判,都顯得倉促而粗暴。
沒有空泛的口號,全是紮紮實實的資料和落地措施。
一個月,37萬件下架,2300萬墊付,一整套賦能方案……
這份效率和投入,讓許多原本帶著偏見的人,也不得不暗自心驚。
而效果也是立刻顯現。
幾位來自農業大省、一直沒怎麼發言的地方經信委官員,眼睛明顯亮了起來,開始低聲交談,頻頻看向螢幕上的“星火計劃”。
對於他們而言,什麼虛實現論都是遠的,能讓本地農戶增收、特產賣出去,纔是硬道理。
但對手顯然不打算講理性。
“一個月也好,一年也好!”那位質疑外資的聯盟成員站起來,聲音尖厲,“問題的本質不會變!楊總,請你正麵回答。淘寶網的股東裡,紅杉資本佔多少?軟銀佔多少?你們燒的十億補貼,有多少是外國人的錢?!”
問題再次拋回,且更加**。
“用外國資本衝擊國內經濟,這是典型的買辦行為!”他轉向媒體區。
“記者朋友們,這一點一定要寫清楚。淘寶網,是用外國人的錢,來打垮我們民族企業的買辦平台!”
“買辦”二字,像毒刺。
在2002年的華夏,這個詞有著特殊的歷史重量和情感殺傷力。
它意味著背叛,意味著跪舔外國,意味著把國內的利益拱手讓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楊帆。
這一次,連王明義司長都皺緊了眉頭,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沒有出言製止。
問題再次被拉回那個最敏感、最惡毒的軌道。
這一次,楊帆沒有沉默,也沒有再保持那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一直壓抑著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爆發點。
“?無稽之談!?”
四個字,斬釘截鐵,如同驚雷炸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將那股憤怒直接灌注到話筒裡:
“紅杉資本是1997年進入華夏的第一批國際風投。軟銀孫正義先生,是日籍韓裔,祖籍華夏福建,他的第一筆華夏投資投給了阿裡巴巴。”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按照您的邏輯,所有接受過外資的華夏企業都是買辦?那水務算不算?交行也接受過外資,算不算?甚至——”他看向楊遠清。
“夢想集團1998年引入高盛投資,算不算買辦?!”
一連串反問,像一記記重拳。
那位發言者臉色一白。
楊帆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外資是什麼?是資本!資本沒有國籍,隻有逐利的本性!我們利用外資發展自己,壯大自己,最終服務的是華夏消費者,創造的是華夏就業,繳納的是華夏稅收,這有什麼問題?”
“1990年代,美國矽穀崛起,靠的就是全球資本湧入。英特爾、微軟、蘋果……哪一家沒有外資背景?按您的邏輯,美國矽穀也是買辦經濟?”
他再次麵向全場,目光如炬:
“各位,我們正在討論的,是21世紀的商業競爭。在這個時代,資本、技術、人才都是全球流動的。關起門來搞建設那一套,已經過時了!”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外資妖魔化,而是學會利用全球資源,發展本國經濟!這纔是真正的自信,真正的強大!這也是為什麼我國要加入WTO的原因!”
他的聲音在會場裏回蕩。
“淘寶網接受紅杉和軟銀的投資,是因為他們的錢能加速我們的發展,能讓我們更快地連線更多華夏人,創造更多就業,提供更多價值,這,有什麼錯?”
“還是說淘寶要像你們一樣打著民族企業和愛國的旗號,利用渠道優勢盤剝國內工廠和消費者?”
“你們這樣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民族利益?你們麵對更高效的模式,不想著如何改進自身、提升效率,隻想著聯合起來,用盡手段扼殺新生事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會阻礙整個國家零售產業升級的步伐?”
“到底誰在損害中國經濟的健康體製?誰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不惜給創新者扣上賣國的大帽子,試圖扼殺一次可能的產業變革?!”
“是誰讓消費者繼續忍受高價,讓農民繼續賣不出貨,讓中小企業繼續被渠道壓榨,才叫愛國?才叫不是買辦?”
“這種強盜行為,”楊帆一字一頓,“不纔是真正的誤國嗎!”
話音落下。
那位發言者徹底啞火,臉色灰敗地坐下。
但楊帆的怒火併沒有就此平息。
……
他緩緩轉身,看向主席台。
看向王明義,看向那三位部委領導。
他的目光,第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失望。
“王司長,各位領導,”楊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不安,“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王明義心中一凜:“請講。”
“今天這場會議,通知上是三部委聯合召開的電子商務發展座談會。座談會的本意,應該是?聽取各方意見,瞭解真實情況,為新業態的健康發展和後續政策的協調製定,提供參考依據?,對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那麼我想問:從會議開始到現在,我們聽到的是什麼?”
“是社科院專家用缺失變數的模型,斷言電商摧毀就業。”
“是企業家展示未經核實的倒閉資料,配上情緒化的錄音。”
“是老領導丟擲毒瘤論、動搖國本的意識形態指控。”
“是有人用買辦這種汙名化的詞語,進行人格攻擊。”
楊帆的聲音一點點變冷:
“而當我拿出可驗證的資料、可追溯的案例、已經付諸行動的解決方案時,我得到的是什麼?”
“是虛假繁榮的嘲諷。”
“是粉飾太平的指責。”
“是打斷,是攻擊,是汙名。”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主席台隻有三米。
“王司長,這就是三部委想要的各方意見嗎?當對方肆無忌憚地誣陷,進行人身攻擊和『買辦』汙名化的時候,會議的主持方,是否有過最起碼的製止,以維護會議基本的秩序和公正?”
“我沒有指望誰能為我說話!但我以為,在這種規格的會議上,?最起碼的公正,總該有吧?!?”
“如果這是一場旨在聽取意見的座談會,為什麼我感覺到的,更像是一場針對淘寶網、針對我個人的?預設了罪名的審問??會議的時間、議程、發言順序,是不是早已偏離了座談的初心?”
“我想請問王司長,請問三部委,今天的會議,目的到底是什麼?是想要瞭解一個真實的新生事物,還是……迫於某種壓力或傾向,來完成一場對異類的圍剿和定性?!”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連記者都不敢按快門了。
楊帆直接將矛頭從商業對手指向了會議的組織者和規則製定者!
質疑會議的公平性,就是質疑今天所有問詢的合法性!
台下徹底亂了。
記者們快要瘋狂了,這轉折比劇本還精彩!
線下聯盟的人則又驚又怒,他們沒想到楊帆敢如此直接地炮轟部委!
劉老眉頭緊鎖,楊遠清的眼神深邃得可怕,誰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王明義的臉色終於變了,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工商總局和工信部的兩位司長,也麵露震驚和難堪。
因為楊帆說的全是事實。
從會議開始,節奏就被線下零售聯盟牢牢掌控。
攻擊、指控、煽情、汙名……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
而三部委作為主持人,確實沒有及時製止,沒有維護基本的討論秩序。
沉默了足足十秒。
王明義終於開口,“鑒於目前討論激烈,為保證會議質量和與會代表情緒,我以主持人身份宣佈——”
他看向另外兩位領導,交換眼神,然後宣佈:
“?中場休息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會議繼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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