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揚帆科技總部的燈還亮著。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儘管楊帆不抽煙，但劉鏹東的煙灰缸已經堆滿了。
桌麵上攤開的檔案、圖表、資料包告像一片紙質的戰場。
“第37頁，物流就業資料需要更新。”林晚的眼睛紅腫，但眼神銳利。
“今天早上六點前，同城幫能給出最新的快遞員註冊數，8萬4千，比上週增長12%。”
顧知行快速在膝上型電腦上修改數字，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急促的節拍。
楊帆坐在主位，麵前攤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檔案。
左邊，是連夜重新撰寫的發言稿。
不再是逐條反駁的辯護詞，而是趙長征指導下的進攻宣言。
標題暫定：《從連線開始：數字基礎設施如何重塑華夏商業生態》。
右邊是小舅給的那份炸彈。
關於夢想集團、宏圖三胞、蘇寧……過去三年真實的經營資料。
那些坪效下降曲線、庫存周轉惡化、對供應商的賬期壓榨，每一個數字都在說明：
問題早就存在，淘寶網隻是揭開了蓋子。
“楊總，”劉鏹東掐滅煙頭，聲音沙啞，“這份東西……”他指了指右邊檔案，“明天帶進去嗎？”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楊帆的手指在那份檔案封麵上輕輕敲擊，紙質厚重，觸感冰冷。
“不帶。”他最終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帶過去，就真把實力經濟的底給掀了！
他這一行是去求同存異，不是排除異己，不是把大家吃飯的鍋給砸了。
窗外，京城的冬夜黑得深沉，遠處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墜入黑暗。
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十九歲，但眼神裡的東西已經不止十九歲。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
上午八點二十分，國家會議中心。
三樓會議廳的門已經開啟，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檢查。
會議桌鋪著深綠色絨布，每個座位前都擺放著姓名牌、礦泉水、記錄本和筆。
正前方的主席台上，三部委的牌子並排而立：商務部、工商總局、工信部。
參會者陸續入場。
最先到的是媒體區。
三十多家媒體的記者架起攝像機、除錯錄音裝置，低聲交換著資訊：
“聽說今天有猛料……”
“聽說企業還組成了聯盟，準備現場控訴淘寶網。”
“楊遠清和楊帆父子同場，這戲碼……”
“阿裡的人來了。”
門口，阿裡巴巴的代表團步入會場。
帶隊的是副總裁張明，四十齣頭，西裝筆挺，手裏拿著一份裝幀精美的《電子商務標準指引（草案）》。他向記者區微微頷首，笑容恰到好處，既顯示分量，又不顯傲慢。
他選了靠中間的位置坐下，將《標準指引》端正擺在桌前。
八點三十五分，退休老幹部們入場。
六個人，最年輕的六十五歲，最年長的劉老七十一歲。
清一色的深色夾克或中山裝，步履緩慢，表情凝重。
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主席台左側的座位，那個位置既能看清全場，又不必在正中央被過度關注。
劉老坐下時，目光掃過會場，在阿裡巴巴代表身上停留半秒，又移開。
八點四十分，線下零售聯盟成員魚貫而入。
楊遠清走在最前麵。
深灰色西裝，銀灰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宏圖三胞的董事長、蘇寧的總經理……二十餘人，幾乎佔據了會場右側四分之一的座位。
氣場瞬間變得壓抑。
這些人在各自的領域都是霸主，此刻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他們互相點頭致意，卻很少說話——該說的，之前都已經溝通過了。
楊遠清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位置恰好正對主席台。
“楊董，”宏圖三胞的董事長俯身過來，壓低聲音，“那幾個案例，都排練過了。保證聲淚俱下。”
楊遠清微微點頭：“記者那邊呢？”
“通稿已經寫好，座談會一結束就發。”
“好。”
楊遠清的目光投向阿裡巴巴代表的方向。
張明似乎感應到了，轉頭看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張明輕輕點頭示意，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八點五十分，三部委領匯入場。
商務部副司長王明義走在前麵，工商總局、工信部的司局級領導隨後。
他們在主席台就座，低聲交談幾句，翻閱麵前的議程表。
會場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攝像機運轉的輕微嗡鳴，和記者敲擊膝上型電腦鍵盤的嗒嗒聲。
壓力，像一層透明的膜，籠罩了整個會議廳。
八點五十五分。
電梯門在三樓開啟。
楊帆走了出來。
他獨自一人。
深灰色羊毛大衣搭在臂彎，左手拎著黑色公文包，裏麵是六十份精裝報告。
右手空著，手指自然下垂。
走廊很長，鋪著深紅色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幾近無聲。
兩側牆上掛著抽象畫，色彩鮮艷，與此刻的氛圍格格不入。
會議廳的雙開門虛掩著，裏麵透出燈光和人聲。
楊帆在門前停住腳步。
深吸一口氣，撥出，然後，他推門而入。
那一瞬間，會場裏至少有一半人轉過頭來。
目光——審視的、好奇的、嘲諷的、冰冷的、擔憂的……像無數支箭，從四麵八方射來。
楊帆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U形桌的末端，一個象徵性的、邊緣的位置。
名牌上簡單寫著：淘寶網創始人楊帆。
坐下前，他做了一件事。
從公文包裡取出報告，一份，兩份，三份……然後離開座位，走向主席台。
“王司長，各位領導，”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這是淘寶網準備的補充書麵材料，關於平台經濟社會價值的簡要報告。供各位參考。”
王明義有些意外，但還是接過：“好，謝謝。”
楊帆繼續分發，給每一位三部委領導，給會議記錄員，給工作人員。
然後，他轉向右側。
走向線下零售聯盟的坐席區。
楊遠清的眼神驟然銳利，宏圖三胞的董事長皺起眉頭，蘇寧的總經理身體微微前傾。
楊帆在楊遠清麵前停下。
兩人對視。
一秒，兩秒。
楊帆遞出一份報告：“楊董，也請您指正。”
楊遠清盯著他，沒接。
楊帆繼續向前，給宏圖三胞董事長，給蘇寧總經理，給每一位聯盟成員。
每個人的反應各異，有的冷漠接過，有的嗤笑一聲，有的直接擺手拒絕。
楊帆麵不改色，繼續。
他走到退休老幹部的區域。
劉老抬起頭，花白的眉毛下，眼神深不見底。
“劉老，”楊帆微微躬身，“這是我們的工作報告。”
劉老看了他幾秒，伸手接過，沒有翻開，隻是放在手邊。
“年輕人，”劉老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準備得挺充分。”
“應該的。”楊帆說。
“希望內容也一樣充分。”
楊帆繼續分發，最後走到阿裡巴巴代表麵前。
張明已經站起身，笑容職業：“楊總，久仰。”
“張總。”楊帆遞出報告。
張明雙手接過，翻開封皮，快速瀏覽扉頁，點頭：“資料很詳實啊。我們阿裡也一直關注社會價值這塊，以後可以多交流。”
“當然。”楊帆微笑。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剛好九點整。
王明義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說：“各位，我們現在開始。”
“首先，我代表商務部、工商總局、工信部，歡迎各位參加本次電子商務發展座談會。今天的會議，旨在聽取各方意見，瞭解實際情況，為下一步政策製定提供參考……”
開場白在繼續。
楊帆坐直身體，開啟筆記本，握起筆。
他的位置在末端，視野卻很好，能看到全場每一個人。
壓力依然在。
但奇怪的是，此刻的楊帆，心裏異常平靜。
趙長征的叮囑在腦海中迴響：把你自己，從被告席上摘下來，站到趨勢解說席甚至未來規劃席上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麵前的報告封麵。
橙色的“淘寶”二字，在會議廳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窗外，冬日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進會議廳的大落地窗。
光束中有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掙紮的、卻依然向上的生命。
王明義的開場白結束了。
“現在，”他說，“請第一位發言專家，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李建國教授，就電子商務對傳統零售業的影響說說看法。”
一位五十多歲的學者站起身，走向發言席。
他手裏拿著厚厚一遝檔案，表情嚴肅。
會議廳裡，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戰爭，開始了。
楊帆抬起頭，正好迎上楊遠清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冰冷，還有一絲……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楊帆平靜地回視。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下兩個字：進攻。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裏，輕微，卻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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