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18日，距離春節還有三週時間。
臘月的寒風裏，商業世界的硝煙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節前最後衝刺燃燒得更加熾烈。
金陵，一棟庭院改造成的私人會所內，暖黃色的燈光勉強驅散了冬日傍晚的陰冷。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秦淮河的景色隔絕在外，隻留下室內氤氳的雪茄煙霧和壓抑的沉默。
楊遠清坐在壁爐旁的皮質沙發裡，手裏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簡報。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跳動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他的對麵，坐著宏圖三胞的老劉、蘇寧電器的張總，以及其他幾位“線下零售聯盟”的核心成員。
他將簡報輕輕扔在麵前的矮幾上：“淘寶網的官方售後網路，上線三天，已經接入了一百七十多個品牌，覆蓋了全國三百多個城市。他們甚至敢承諾，服務標準不低於官方授權店。”
老劉聞了一口雪茄，煙霧從他齒縫裏緩緩溢位：“媽的，我們想用售後卡他們脖子，結果倒好，直接把這塊肉喂到他們嘴邊了。現在倒成了他們向使用者表功的籌碼！我呸！”
蘇寧的張總臉色更加難看：“不僅僅是售後。我讓人暗訪了幾個他們的授權服務中心，店麵統一裝修，員工培訓到位，服務流程標準……根本不是臨時拚湊的草台班子，他們早有準備！”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個做服裝連鎖的李總煩躁地拍著沙發扶手。
“關鍵是我們下一步怎麼辦？切斷售後這招已經廢了，還幫對手做了宣傳。聯盟裡已經有人動搖了，覺得跟著我們和淘寶網硬碰硬不劃算。”
“不能退。”楊遠清提高音量。
不能認輸，絕對不能。
“現在退，就是等死！淘寶網吃掉了售後，下一步就是吃掉所有的線下銷售！到時候，在座各位的店麵、倉庫、員工，全都會變成包袱！”
“他淘寶網不是規模大、使用者多嗎？好，我們就告訴上麵，這不是繁榮，這是壟斷！是破壞行業生態的毒瘤！”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光：“聯合所有聯盟內有上市背景的企業，以及跟我們利益繫結的投資機構，正式向工商、商務、工信三部委遞交舉報材料！”
老劉疑惑：“舉報什麼？價格戰？那玩意兒說不清楚。”
“不舉報價格戰。”楊遠清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
“舉報他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歧視性政策排擠競爭對手、違反《反不正當競爭法》！”
“材料要做得漂亮點！重點突出淘寶網破壞實體經濟，利用平台優勢，對未與其合作的品牌和商家進行惡意封殺！”
“工商總局不管，我們就找商務部！找工信部！找發改委！一家不行就兩家，兩家不行就十家！我們二十多家上市公司聯合舉報，我就不信，上麵會坐視不管！”
張總眼睛一亮：“這個方法可以，至少能讓上麵引起重視！”
“不止。”楊遠清走到桌前，抽出一份名單，“這是我們能動用的所有關係，名單上的人，都是各部委退下來，但說話還有分量的老領導。”
“分頭去拜訪，話要遞到：淘寶網的野蠻生長，看似創造了就業，實則在摧毀更龐大的實體經濟根基！它每增長一個百分點，就意味著成千上萬家實體店萎縮，意味著無數櫃員、倉管、維修工失業！長此以往，必然影響社會穩定！”
他將名單拍在桌上：“告訴他們，我們不是要扼殺創新，是要求公平競爭！我們要求舉行公開的行業聽證會，把淘寶網的經營模式、對行業的影響，放到陽光下曬一曬！”
老劉深吸一口氣：“這動靜可就鬧大了……能成嗎？”
“成不成，都要做。”楊遠清的眼神陰鷙，“隻有把水攪渾，把淘寶網推到政策監管的風口浪尖，我們這些傳統企業才能喘息，才能等到變數！”
“上頭會同意嗎？”有人表示擔心。
“會同意的。”楊遠清冷笑，“因為我們不是為自己說話，是為行業說話，為萬千線下從業者說話，為可能到來的失業潮說話。這些話，上麵不能不聽。”
…………
幾乎同一時間，杭城。
阿裡巴巴總部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馬老闆、蔡聰信，以及幾個核心高管，圍坐在桌前。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桌上擺著兩份報告。
一份是淘寶網《雷霆打假公示報告》的列印件，厚厚一疊。
另一份，是阿裡巴巴過去三天的資料簡報。
“我們潑出去的髒水，不僅沒淹到他們，反而幫他們刷乾淨了招牌。”蔡聰信苦笑。
“現在外界怎麼看？淘寶網痛下殺手整頓假貨，建立售後體係保障使用者，還要引入第三方質檢……一副行業標杆、負責任大平台的樣子。”
“楊帆很聰明。”馬老闆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有火苗在竄動。
“他知道硬碰硬解釋沒用，就用更硬的行動來自證，我們失算了。”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也給了我們新的機會。淘寶網清理掉的這些不良商家，對他們來說是垃圾，對我們來說……或許是養分。”
他看向負責易購商城招商的負責人：“那份名單，利用起來了嗎？”
負責人立刻點頭：“馬總，按照您的指示，我們的地推團隊過去72小時全力出擊，精準對接揚帆科技公佈的那份封禁商家名單。效果……比預想的好。”
他調出一組資料：“截至今天下午三點，已經有超過七百三十家被封禁的商家與我們簽署了入駐易購商城的意向協議。其中百分之四十是服裝鞋帽類，百分之三十五是數碼配件和小家電。”
“我們開出的條件很有吸引力：免平台傭金半年、技術服務費減半、前三個月廣告位補貼、一對一運營指導……很多商家對淘寶網的突然封殺怨氣很大，覺得我們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螢幕上，易購商城的後台資料曲線開始有了變化。
雖然整體基數仍無法與淘寶網相提並論，但商家數量、SKU（商品種類）數量的增長曲線，出現了明顯的陡峭上揚。
“很好。”馬老闆點頭，“但這還不夠。撿別人不要的，永遠做不大。我們要製定規則，讓別人來我們的規則裡玩。”
他看向另一側負責政府關係和行業事務的副總裁：“聯絡華夏電子商務協會的人，溝通得怎麼樣了？”
“已經有了初步共識。”那位副總裁推了推眼鏡。
“協會方麵也對目前電商行業野蠻生長、亂象叢生的狀況感到擔憂，特別是淘寶網這種C2C模式，他們認為門檻太低，監管太難，容易出問題。”
“我們提出，由協會牽頭，阿裡巴巴提供支援，共同研究製定一套《電子商務平台商家入駐與管理標準指引》。”
馬老闆身體前傾：“標準的核心是什麼？”
“核心是……設立準入門檻。”副總裁頓了頓，“比如，要求入駐商家必須提供完整的工商資質、品牌授權鏈條證明；比如，建議平台對商家進行分級管理，高等級的商家需要接入統一的誠信體係；再比如……鼓勵商家通過『成熟的B2B供應鏈平台』進行資質認證和供應鏈核驗，以確保商品來源合規。”
會議室內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所謂成熟的B2B供應鏈平台，指的不就是阿裡巴巴嗎？
這等於變相將是否接入阿裡B2B體係，作為了入駐高標準電商平台的“推薦條件”之一。
“不是強製，是推薦。”馬老闆糾正道，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他的心思。
“我們隻是為行業健康發展提供一種解決方案。另外，籌備中的行業峰會，主題就定為『規範與成長：華夏電子商務的下一站』。”
“我們要在會上，大聲說出這個觀點，低門檻帶來的是混亂和不可持續，高標準、強監管、重信用，纔是電商的未來。”
他目光掃過所有人：“輿論上，不要再糾結於具體謠言了。拔高視角，談行業、談規範、談責任。把淘寶網打造成舊模式、粗放式的代表，把阿裡巴巴易購商城塑造成新模式、精細化的探索者。”
“還有物流。”馬老闆補充道，眼中精光閃爍。
“阿裡物流聯盟要加快落地，給順豐、申通他們更大的優惠承諾，但要求也很明確，優先保障阿裡係包裹的流轉時效，同時讓他們給區域小物流施壓，給淘寶製造壓力。”
“同時，以『優化社會物流資源分配、保障民生基本寄遞需求』為由，繼續向郵政係統反饋『淘寶網包裹擠佔過多資源』的問題。雙管齊下，我要看到淘寶網的物流速度出現可以感知的延遲！”
……
戰火。
從明麵上的價格戰、服務戰、口水戰……
燒向了更深的層麵，政治和輿論上的合圍。
一個從線下渠道和監管層麵施壓，要求聽證，質疑壟斷。
一個從行業標準和物流層麵發難，質疑規則，製造麻煩。
雙線圍剿，從商場升級到了廟堂。
壓力，如同無形卻厚重的雲層，再度向著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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