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1日,清晨七點十分。
京都望京大廈,揚帆科技總裁辦公室。
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斜射進來,照在辦公桌的幾張列印報表上。
楊帆站在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幾乎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
電腦螢幕上,淘寶網後台資料仍在實時跳動:
總註冊使用者數:303.7萬。
入駐商家數:3.2萬家。
成交訂單總數:128.4萬筆。
成交總金額:1.51億元。
待發貨訂單:102.3萬筆。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當初跟郵政談戰略合作時,他拍著胸脯承諾:“第一個月至少給你們帶來五十萬單業務。”
那時王振國副局長還笑了:“小楊總,五十萬單?你知道郵政全國一個月處理多少包裹嗎?一百二十萬。你這一個平台能給我們增加近一半的業務量,口氣不小啊。”
楊帆記得自己當時說:“王局長,咱們簽對賭協議。如果第一個月低於五十萬單,我自掏腰包補足差額;如果超過,郵政給我優先通道。”
王振國答應了。
現在,上線十小時,待發貨訂單已經一百零二萬單。
超過了當初承諾的整月總量的兩倍。
而且這才第一天。
“楊總。”林晚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列印的檔案,“郵政那邊傳來訊息,他們的日處理極限是一百萬單。”
“一百萬……”楊帆重複這個數字。
“對。超過這個數,分揀係統會過載,運輸網路會堵塞,末端配送會延遲。”
林晚把檔案放在桌上,“現在的情況是,光MP3這批貨就佔了十萬單,剩下的九十萬單裡,至少六十萬是需要物流的實體商品。也就是說——”
“今天郵政的係統就會滿載。”楊帆接話。
“是的。”林晚搖頭,“現在站點今天全國取件量會突破五十萬單。加上昨天的積壓和今天的新增……到今晚,待發貨訂單可能會突破一百五十萬單。”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但楊帆知道,今天對他來說,不是新年第一天的工作日,而是一場硬仗的開始。
“郵政那邊怎麼處理的?”他問。
“王局親自去了排程中心,啟動了最高階別的應急預案。”林晚說,“他們從全國抽調了五百輛備用車,臨時增開了八十條專線,還動員了三千名臨時工。”
“但王局也私下託人帶話,這已經是郵政能調動的全部資源了。如果訂單量繼續這樣增長,三天內係統一定會崩。”
三天。
楊帆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三天後,第一批使用者應該要收到貨了。
如果那時物流崩了,“三天送達”的承諾就會變成笑話。
淘寶網用十億補貼和國家級背書建立的信任,會在頃刻間瓦解。
“我們有什麼備選方案?”他轉向林晚。
“劉總提出了區域分流的思路,讓同城幫以本地服務的名義,對接沒有被阿裡巴巴簽排他協議的區域物流公司,做短途接駁。”林晚頓了頓,“但問題是,這種臨時合作需要時間談判,而我們的訂單等不了。”
“而且那些區域物流公司的運力也很有限,加在一起,最多能分流二十萬單的運力。”
楊帆走到地圖前。
那是一張華夏鐵路幹線圖,縱橫交錯的線條像這個國家的血管。
郵政的網路,就是依託這些血管建立的。
“如果郵政的運力不夠,”他忽然開口,“我們能不能找別的血管?”
林晚一愣:“您是說……”
“鐵路。”楊帆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那條從京都輻射全國的紅線,“郵政用的是鐵路的客執行李車廂和零擔貨運。但如果我們直接跟鐵路部門合作,包專列?”
“專列?”林晚睜大眼睛,“那成本……”
“成本再高,也比物流崩了強。”楊帆轉身,“還有航空。緊急的、高價值的貨物,走航空。”
他頓了頓:“郵政的EMS就是走航空的,但價格貴,量也有限。”
楊帆迅速在腦子裏計算。
包鐵路專列,意味著要對接鐵道部——那是正部級單位。
找民航,意味著要對接民航總局——同樣是正部級。
以揚帆科技現在的體量,要去跟這種級別的國家部門談合作……
“楊總,這恐怕……”林晚猶豫道,“難度太大了。而且就算對方願意談,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一個月。我們等不了。”
“如果走正常流程,確實等不了。”楊帆走回辦公桌,拿起手機,“但如果,我們不按正常流程走呢?”
他翻著通訊錄,停在一個名字上。
小舅,趙淮海。
……
二十分鐘後,電話撥了回來。
“小舅,新年好。”楊帆開口。
“新年好。”趙淮海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小子,搞出來的動靜一次比一次大。”
“小舅,我需要幫忙。”楊帆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電話那頭語氣收斂,“說。”
楊帆用最簡潔的語言,把物流壓力、郵政極限以及想尋求鐵路和航空運力的想法說了一遍。
說完後,他補了一句:“我知道這事難,但如果沒有新的運力補充,最多三天,淘寶網的物流就會出現延誤。”
趙淮海沉默了更長時間。
“小帆,”趙淮海終於開口,“你知道為什麼昨晚央視會中斷正常節目,插播淘寶網的特別報道嗎?”
楊帆一愣:“因為……新聞價值?”
“不完全是。”趙淮海的聲音壓低了些,“是因為你做的事,踩在了一個最對的點上。”
“入世後的第一年,傳統產業轉型陣痛,下崗職工再就業壓力大,農產品滯銷,城鄉流通不暢……這些都是上麵最頭疼的問題。”
“而你用一個電商平台,把這些問題串起來,給出了一個可能解決的路徑。”
他頓了頓:“所以這不是商業行為,這是社會實驗。上麵在觀察,看看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楊帆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但現在,這個實驗卡在物流上了。”趙淮海繼續說,“你找鐵路和航空,思路是對的。但問題是,接下來我不能再幫你去找鐵路和航空,需要你自己去找。”
“小舅,我沒聽明白。”楊帆坐直了身子。
“如果是昨天之前,你自己去找鐵路部門,人家可能要你層層報批,開研討會,論證可行性,等你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趙淮海話鋒一轉,“但今天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今天,《人民日報》頭版是你的報道,央視財經頻道把你定性為新經濟風暴。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做的這件事,已經被定性為國家鼓勵的新業態。”趙淮海一字一句道,“現在你去找他們,不是在求人幫忙,是在送政績,送功勞。”
楊帆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去乞求施捨資源,而是去送上“合作共贏”的機會,是去為對方的主管領域內,打造一個被高層關注的“樣板工程”,是為他們的政績簿添上濃墨重彩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時代功勞。
“但有一個問題。”趙淮海說,“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你雖然自己能解決,但不能越級,也不能跨部門。揚帆科技註冊地在京都,納稅在京都,員工在京都,所以你要找的第一個部門應該是京都市政府。”
“你的意思是……”
“去找林正國書記。”趙淮海耐心地教楊帆。
“他是京都市的一把手,有協調屬地資源的許可權。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是京都的明星企業,你的成功就是他的政績。他會幫你的。”
“由市政府牽頭,召開一個跨部門、跨係統的現場辦公會。鐵路局駐京辦事處、民航華北管理局、市交通委、商務委,甚至規劃委的相關負責人,都能被高效地拉到一張桌子上。”
“這叫政府搭台,企業唱戲。有地方政府出麵背書和斡旋,力度和推進速度比你一個民營企業自己跑斷腿、去拜無數的碼頭要快一百倍、實在一百倍。”
“請求市裡幫助協調,說明你認同京都市的營商環境,願意紮根在這裏發展,願意把企業的發展和城市的發展深度繫結。這個姿態本身,比你通過其他任何渠道、找其他任何人解決問題,都更能讓他感到被尊重、被信任。”
楊帆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這是華夏這片土地上做事必須要遵循的生態和規則。
不是妥協,而是找到了一條能將企業發展訴求、城市發展訴求乃至個人政治訴求同向聚合的路徑。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說得通,走得順。
“記住,”趙淮海最後叮囑,“跟政府打交道,要講規矩,也要講方法。你有私人號碼,但談公事要走正式渠道。先聯絡秘書,說明來意,等他安排時間。見麵時,不要隻提困難,要提解決方案,提你能帶來的價值。”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楊帆看向林晚:“幫我查京都市市委辦公室的電話。”
……
上午八點半。
京都市市委大樓,七樓辦公室。
秘書李陽正在整理上午的會議材料。
桌上的電話響了。
“你好,京都市委辦公室。”他接起來,語氣標準而疏離。
“李秘書你好,我是揚帆科技的楊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但沉穩的聲音。
李陽的手頓了一下。
揚帆科技,楊帆。
今天早上,他剛把那份《人民日報》放在林書記的辦公桌上,頭版標題醒目:《新絲路貫通:電商時代叩響華夏之門》。
而報道的主角,此刻正給他打電話。
“楊總你好。”李陽的語氣立刻變了,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有什麼事嗎?”
楊帆簡單說明瞭來意:淘寶網物流壓力巨大,需要協調鐵路和航空運力,以及企業自身發展遇到的一些困難,希望能當麵向林書記彙報,尋求支援。
李陽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書記今天的日程。
上午九點有個招商引資專題會,十點半要見省裡來的考察組,下午……
“楊總,您稍等,我請示一下書記。”他說完,按下等待鍵,起身走向書記辦公室。
五分鐘後,他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電話。
“楊總,書記推掉了九點的會議,說上午的時間可以留出來,您隨時可以過來。”
這個待遇,也讓李陽心裏暗暗吃驚。
他跟了林書記那麼多年,能讓書記推掉專題會空出整個上午的,都沒幾個人。
“謝謝李秘書,我半小時後到。”楊帆說。
“好,我在一樓等您。”
結束通話電話後,李陽迅速做出安排:通知九點會議改期,讓辦公廳準備小會議室,聯絡分管交通、城建、工信的幾位副局長待命。
他知道,今天上午會有一場重要的現場辦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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