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城,無數個角落被這場座談會的餘波攪動著,難以平靜。
楊帆在人大的發言,在商界、學界乃至更廣泛的公眾領域,激起了熱議。
反響兩極分化。
在普通民眾看來,這位年輕富豪的言論聽起來有些危言聳聽,甚至嘩眾取寵。
“房地產泡沫?開玩笑呢!現在房價一年一個樣,閉眼買都賺,哪來的泡沫?”
“全球化退潮?才剛搭上WTO的快車,怎麼就喊退潮了?這不是潑冷水嗎?”
“晶片、作業係統?那是美國矽穀、英特爾、微軟玩的東西,咱們現在連個好點的VCD都造不順溜,追得上嗎?”
天涯、西祠衚衕等熱門論壇的帖子裏,質疑與不解此起彼伏。
許多網友覺得楊帆是“少年得誌,口氣太大”,把未來描繪得過於灰暗和激進,脫離了2001年“發展機遇期”的樂觀情緒。
然而,在另一個層麵。
那些真正身處產業前沿、決策中樞的人眼中。
這些尖銳甚至刺耳的觀點,卻被鄭重其事地捧在手中,反覆咀嚼。
幾家國內頂尖的科技公司與金融機構的高管,在次日淩晨便收到了內部戰略研究部門整理的郵件,標題高度統一:
《揚帆科技楊帆人大座談會核心觀點摘要、初步解讀及對我司潛在影響分析》。
郵件附有現場記錄的要點整理,以及錄音片段。
高管們的批示也驚人地一致:“組織核心團隊學習研討,列入戰略務虛會重點議題,一週內提交深度分析報告。”
新東方的辦公室裡,俞總在“移動網際網路”幾個字上畫了圈,對團隊說:
“未來的教育,可能會和網際網路深度繫結,我們得提前佈局。”
中關村的寫字樓裡,劉強東把楊帆的四個觀點抄在筆記本首頁,反覆琢磨著“電商平台”“縣域市場”“物流倉儲”的關聯。
更有企業迅速成立“縣域市場調研小組”,著手佈局下沉市場。
這些人,或許不完全認同楊帆的每一個判斷,但他們絕不敢輕視。
一個能在半年內白手起家、打造出估值數百億科技帝國的年輕人。
他的視野、思維模式,必定有其超凡之處。
他的話語,很可能就是未來商業版圖變化的早期訊號,甚至蘊藏著下一輪財富分配的密碼。
此時無人能夠預料到,這場因校友會臨時增設的座談會。
其發言記錄在幾年、十幾年後,會被許多人反覆翻出、研讀、分析,奉為一份極具前瞻性的非正式預言錄。
當幾年後“華夏製造2025”提出,製造業升級與核心技術“卡脖子”的鏖戰成為舉國焦點時,人們想起了楊帆當年“國家級產業攻關計劃”的大膽建議。
當2008年全球金融風暴席捲,國內房地產市場風險積累引發高層警惕,“防範金融風險,建立有效防火牆”的預判被許多經濟學者重新提及。
當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真正來臨,智慧手機普及,淘寶等應用徹底改變生活方式,他關於“本土將誕生世界級網際網路平台巨頭”的斷言成為現實。
而當2018年後國際貿易摩擦加劇,“逆全球化”思潮湧動,他關於“全球化可能進入階段性調整與退潮期”的預警,更顯出其冷靜的洞察力。
歲月流轉,這段發言被不斷引用、傳播、解構。
影像資料被長江、中歐等商學院收錄進“戰略預見與企業家洞察”的經典案例庫。
文字記錄被列印出來,壓在無數企業家、投資人的案頭,成為時常翻閱的“警示錄”或“靈感源”。
“穿越週期的戰略思想家”、“來自未來的商業預言家”……
伴隨著一個又一個似乎被時間印證的觀點,楊帆的名字被推上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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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際網路上為楊帆的言論爭論不休時。
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仍在爭分奪秒地進行。
穩住公司基本麵,安撫住核心客戶與渠道,隻是第一步。
那頂ST的帽子,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頭頂,時刻威脅著夢想集團這家老牌上市公司。
楊守業沒有坐以待斃。
這位在計劃與市場交織的年代闖蕩出來、深諳華夏商業生存之道的老帥,再次打出了一套剛柔並濟的組合拳:
硬整改 老關係。
他沒等監管規定的最後繳款期限到來。
就提前三天,將那張高達五千萬的巨額罰單,一次性足額繳清。
繳費憑證被掃描後,主動公示在證監會官方網站的指定欄目下,態度誠懇。
在剝離與薛家所有違規關聯資產時,他做得遠比監管要求更絕。
不僅全額追索、退還了所有被違規佔用的資金。
更主動釋出公告,宣佈凍結董事長楊遠清名下部分股權,作為“潛在損失賠償準備金”,以備不時之需。
同時,他指示法務與內控部門。
加班加點趕製出一份厚達數十頁的《夢想集團全麵內控體係整改與提升方案》,正式提交給監管部門。
方案中,不僅承諾立即增補三名具有財務、法律背景的獨立董事,並賦予其在關聯交易、重大投資等方麵的表決權。
還宣佈設立直接向董事會彙報、不受經營管理層乾預的“集團合規與審計委員會”。
更是明文規定,嚴禁任何高管以任何形式繞過董事會,私自簽署涉及資產收購、對外擔保、大額資金支出的協議。
每一條措施,都直指此前導致災難的內部控製失效的命門。
這一係列操作,果決、嚴厲、且公開透明,遠超了監管部門的預期。
它傳遞出的訊號是:夢想集團知錯、認罰,並且願意刮骨療毒。
這讓原本嚴肅的監管流程,出現了一絲向好的鬆動。
但僅有鬆動不夠,必須有關鍵的轉圜。
楊守業拎起那個伴隨他征戰多年、邊角磨出深色的舊公文包。
登門拜訪了原工信部的一位早已退居二線的老部長。
這位老領導,是當年在“市場換技術”爭論最激烈時,力排眾議、堅定支援夢想集團走“國產電腦研發”之路的關鍵人物之一。
在老領導家裏,楊守業沒有過多傾訴企業的艱難,他隻是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夢想集團未來三年核心技術與產業升級研發投入規劃》恭敬地放在茶幾上。
“老領導,夢想集團這次犯了嚴重的錯誤,給行業抹了黑,我們認,該罰該改絕無二話。”
楊守業語氣誠懇,“這是我們內部反覆論證後拿出的研發計劃。未來三年,我們承諾,每年投入不低於稅後利潤的30%,總計不少於五個億的真金白銀,集中力量攻堅國產CPU適配優化、自主BIOS韌體以及商用電腦係統級調優。”
“我們認為,這完全符合國家當前鼓勵自主創新、保障產業鏈安全的戰略大方向。”
他看了下老領導的臉色,接著說:“我們懇請老領導,以及在相關部門的同誌們,能看在夢想集團過去多年微薄的貢獻上,也看在那幾十萬個家庭飯碗的份上,給我們一個徹底整改、重新出發的機會。”
他打的,既是珍貴的感情牌,更是沉重的現實牌。
政策契合度與龐大的就業社會穩定器,在任何時候都是極具分量的籌碼。
多方斡旋與自身的極限整改,終於產生了效果。
兩天後,證監會聯合相關部門。
釋出了針對夢想集團的“階段性覈查與整改監督意見”,同意撤銷對夢想集團股票的退市風險警示(ST),但要求公司必須在規定限期內完成所有整改措施,並接受監管部門的持續的監督。
股價暴跌、聲譽受損、罰款巨額的代價已然付出。
但終究,最寶貴的上市公司“殼”資源保住了。
市場對利空出盡的反應是直接而猛烈的。
公告釋出後的第一個交易日,此前連續陰跌、人氣渙散的夢想集團股價。
在巨大的退市不確定性暫時消除後,迎來了報復性反彈。
午後開盤,大量的抄底資金洶湧湧入,成交量急劇放大,股價直線拉昇。
一度衝擊漲停板,最終收盤大漲14.3%,創下近一年來的最大單日漲幅。
股評區與投資論壇的風向瞬間逆轉:
“利空出盡便是利好!監管抬手,說明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
“薑還是老的辣!楊老爺子出山,手段果然老道!”
“看來夢想集團底子還在,這次算是浴火重生的起點。”
夢想集團終於從自己親手挖掘的陷阱邊緣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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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股價強勢反彈的第二天下午。
夢想集團總部大樓,那間最大的多媒體會議室裡。
窗簾嚴密拉攏,燈光盡數熄滅,隻有投影儀發出幽幽的光束。
巨大的螢幕上,播放的正是楊帆在人大座談會上發言的完整錄影。
與會者包括所有核心管理人員以及楊遠清、楊靜怡等家族成員。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隻有楊帆清晰而冷靜的聲音在回蕩。
大螢幕上,楊帆年輕的身影出現,清晰的聲音回蕩在會議室裡。
“勞動力成本優勢是暫時的,技術壁壘纔是長久的護城河……”
“未來十年,中國會在中端製造業實現進口替代,向高階製造攀升……”
“要警惕房地產泡沫,建立金融防火牆……”
隨著錄影的播放,會議室裡的空氣越來越沉重。
他們不明白,老董事長為什麼會讓他們看那個差點毀掉夢想集團劊子手的講話。
楊靜怡坐在靠近後排的角落,臉色在螢幕光線的映照下顯得忽明忽暗。
她手握成拳,卻絲毫不能抵消心中翻騰的不甘、屈辱與怨恨。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從容自信、侃侃而談、彷彿發光的“弟弟”。
再想到自己如今在集團內的處境。
爺爺楊守業回歸後,除了嚴厲處置直接責任人,也將她手中的權力幾乎全部收回。
如今她在集團內部,地位尷尬,近乎透明。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個本該是一家人的楊帆。
這巨大的反差,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錄影最終定格在主持人叫停,眾多與會者起身致敬的畫麵。
那一張張充滿欽佩與興奮的臉,刺痛了在場許多夢想集團高管的眼睛。
“啪。”
燈光驟然亮起,驅散了螢幕的殘影。
楊守業緩緩從主位轉過身,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張臉。
有羞愧,有不忿,有深思,有茫然。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臉色灰敗的楊遠清,以及強抑憤怒的楊靜怡身上。
“都看到了,也聽到了。”老人的聲音不高,“有什麼感想?說說看。”
死一般的寂靜。
“砰!”
一聲悶響打破了沉默。
是楊靜怡將手中的筆記本掉在地上,她終究沒能忍住:
“晶片,作業係統,精密機械?他說得倒是輕巧!那是動輒需要幾百億投入、幾十年技術積累的領域!是夢想集團現在能玩得轉的嗎?!”
她看向爺爺,又看向父親,語氣中帶著質疑:
“搞研發?錢從哪裏來?利潤從哪裏來?高盛的報告裏,死在高強度研發投入上的公司還少嗎?!”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止血,是恢復盈利!而不是去搞這些虛無縹緲、遠水解不了近渴的戰略投入!”
楊遠清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言製止女兒。
因為楊靜怡這番帶著情緒的話,某種程度上,也道出了他內心的想法。
楊守業將兒子和孫女的表現盡收眼底,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讓所有人觀看這段錄影,用意深遠。
這既是警示,看外麵的世界已經變化多快,看看競爭對手在思考什麼、佈局什麼。
這更是鞭策,如果連理解甚至追趕的勇氣都失去了,夢想集團就真的隻剩下一具空殼了。
“所有人,散會後,結合自身負責的業務,認真寫一篇心得。不是應付差事的官樣文章,我要看到你們真實的思考,哪怕是反對的意見,也要有根有據。”
“楊遠清,楊靜怡,”他頓了頓,“你們倆留下。”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起身離開。
很快,會議室裡隻剩下祖孫三人,以及螢幕上定格的畫麵。
沉重的空氣,彷彿預示著另一場風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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