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金陵薛氏集團總部大樓。
聯合調查組的負責人,省廳稅務局局長,將一份檔案推到薛崇禮麵前。
“薛老先生,這是初步覈查的幾筆問題資金,涉及偷逃稅款金額巨大。按照程式,我們將對薛氏集團及其關聯企業進行全麵審計。在此期間,希望您能主動配合。”
薛崇禮端詳著檔案,蒼老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轉圜的餘地。
“王局……薛家在金陵、在蘇省經營三十餘年,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對地方經濟、稅收、就業,總歸是有些微末貢獻的……這些年來,與各部門也一直保持著良好的溝通協作。”
他微微前傾身體,放低姿態,“您看……這次有沒有可能……先內部溝通,給我們一個自查自糾、補繳稅款的機會?”
“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該補的補,該罰的罰,絕不含糊。有些歷史遺留問題,也可以……妥善處理。”
王局搖了搖頭,“薛老,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這次是部裡直接督辦的案件,證據鏈完整,社會影響極大。已經不是內部處理的範疇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而且,舉報材料不僅送到了我們這兒,中紀委、最高檢都收到了副本。現在,誰也捂不住了。”
薛崇禮閉上眼睛。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稅務問題,如果隻是普通的地方稽查,或許還能通過補繳稅款、繳納罰款來解決。
但一旦上升到“部裡督辦”、“多部門聯合”、“中紀委”這個層麵,基本沒有騰挪的空間了。
這意味著:所有還在觀望的合作夥伴,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跟薛家徹底切割。
所有尚未完全關死的銀行貸款通道,也將徹底被焊死。
所有曾經關係密切的地方官員,也會第一時間劃清界限,甚至反戈一擊。
就連……昨天跟夢想集團達成的所謂“救援協議”,也將變成一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夢想集團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冒著引火燒身的風險,往這個無底洞裏扔錢。
冬日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進會議室,卻照不暖他遍體的寒意。
他想起了楊帆。
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此刻應該就在京都辦公室裡,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從土拍陷阱,到金融絞殺,再到如今這致命一擊……
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踩在薛家最痛的地方。
而最後這一擊,最狠。
它徹底堵死了薛家所有的退路,連體麵死去的機會都不給。
薛家怎麼會得罪這麼一個年輕人,他是怎麼收集到薛家違法亂紀的資料?
偷稅漏稅,行賄官員,違規變更土地性質,虛假招標圍標……
每一條指控都附有詳實的線索,有些細節連他這個董事長都不知道。
這個時代的開發公司,隻要跟相關政府和部門打交道,屁股底下有幾個是乾淨的。
薛家能擺平一兩個官司,能疏通一兩個關節,能用錢和關係壓下一些“小事”。
但絕對擺不平那麼多藏在陰影裡、遍佈各個環節的灰色交易。
更擋不住當所有問題被串聯起來、集中引爆時,所產生的毀滅性連鎖反應。
更致命的是,一旦啟動調查,相關專案要叫停,負責人要被喊去談話,審計要進駐,賬目要封存……
耽擱一天產生的利息、違約金、停工損失,就足以壓垮這艘已經千瘡百孔的船。
“聯絡楊遠清。”薛崇禮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現在,隻有他能幫薛家暫時穩住局麵。”
這已經是絕境中,他能想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楊薛兩家姻親,數十年的利益捆綁,薛家對楊遠清崛起提供的助力……這些,總該值一點情分,換一點喘息吧?
“嘟——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房間裏回蕩,敲打著兩人的心臟。
響了七聲,被結束通話。
再撥,關機。
薛兆梁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向父親,眼神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兩名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身後跟著幾位製服人員。
為首的男子亮出證件:“薛兆梁先生,我們是省紀委、稅務總局聯合調查組的。關於薛氏集團涉嫌違法問題,需要請你回去配合調查。”
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緩衝的時間。
薛兆梁直接被帶走了。
整個薛氏集團總部,除必要的行政人員外,所有核心部門停止運作,等待全麵審計。
薛崇禮站在董事長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兒子被帶上車,看著樓下陸續駛來的執法車輛,看著這棟他親手建造、象徵著薛家榮耀的大樓,一點點變成囚籠。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又一次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一次,通了。
“遠清,”薛崇禮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兆梁被帶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是楊遠清同樣平靜的聲音:“薛老,我在開會。晚點打給你。”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加刺耳,更加決絕。
薛崇禮緩緩放下話筒,望著窗外金陵城暮色四合的天際線,忽然笑了。
笑聲蒼涼,帶著血的味道。
原來,所謂的姻親聯盟,所謂的數十年扶持交情,所謂的榮辱與共……
在真正的滅頂之災麵前,在個人和集團的核心利益麵前,是如此無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楊遠清還是楊家那個不被看好的次子,冒著大雨跪在薛家客廳,懇求薛家動用人脈和資源,助他在激烈的家族內鬥中勝出,拿下夢想集團繼承權的情景。
那時薛家鼎盛,他是何等意氣風發地應允,並確實傾盡資源,為楊遠清掃平了不少障礙。
他想起了女兒薛玲榮鳳冠霞帔、十裡紅妝嫁入楊家那天,蘇省政商兩界名流齊聚,滿城轟動,所有人都稱讚這是珠聯璧合,是奠定蘇省未來商界格局的強強聯合。
他想起了這些年,薛家明裡暗裏為夢想集團抵擋了多少來自競爭對手的明槍暗箭,又通過多少合作專案,將利益“合理”地輸送到夢想集團。
原來,都是鏡花水月,都是一場為了利益而上演的、漫長而精緻的戲碼。
曲終人散時,台下早已空無一人,連最後的燈光,都要被掐滅。
……
京都,夢想集團總部。
緊急召開的董事會,氣氛同樣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二位董事悉數到場。
投影幕布上,是各大媒體關於薛家被查的滾動報道。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楊遠清坐在主位,手指輕敲桌麵,“薛氏集團涉嫌重大違法行為,已被多部門聯合調查,輿論已經失控。”
“我們之前宣佈的支援計劃,必須調整。”一位資深董事開口,“在這個時候繼續給薛家輸血,不僅無濟於事,還可能把夢想集團拖下水。”
“我同意。”另一位董事附和,“現在最重要的是切割風險,保全自己。”
楊靜怡坐在父親右手邊第三個位置,她穿著深灰色套裝,冷靜開口。
“各位叔叔伯伯,”她開口,聲音清晰,“我認為,現在不是討論要不要救薛家,而是討論如何從薛家的危機中,為集團爭取最大利益。”
幾位老董事看向她,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女孩的冷靜和野心,讓他們既欣賞,又隱隱不安。
“繼續提供資金援助,已經不可能。”楊靜怡繼續說,“但薛家手裏,還有一些非常優質的資產,那幾個商業物業和物流園區,位置好,現金流穩定,是真正的核心資產。”
她頓了頓,看向父親:“現在薛家被調查,這些資產的價值被嚴重低估。如果我們能以合理的價格接手,不僅能徹底切割與薛家的風險,還能為集團補充一批優質的不動產。”
“合理的價格?”一位董事挑眉,“多合理?”
楊靜怡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三折,或者更低。”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三折,意味著用市場價30%的價格,收購薛家最值錢的資產。
這已經不是商業談判,而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收割。
“會不會……太狠了?”有人遲疑。
“狠?”楊靜怡搖頭,“如果等法院拍賣,價格可能更低。”
“而且,夢想集團現在出手,是幫薛家解決部分債務,是雪中送炭。從某種意義上說,薛家應該感謝我們。”
她說得理所當然。
楊遠清看著她,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兒,在某些方麵,像極了他。
冷靜,理智,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我支援靜怡的方案。”楊遠清最終開口,一錘定音。
“以市場價三折的價格,收購薛家指定的五處商業物業和三處物流園區。作為交換,夢想集團可以‘協助’薛家償還部分最緊急的債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有一個前提,所有交易必須在調查結束前完成,並且要確保這些資產本身‘乾淨’,沒有涉及違法問題。”
與此同時。
金陵通往京都的高速公路上。
一輛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撕破沉沉的夜幕,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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