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門隔絕了門外的喧囂。
卻隔絕不了屋內,伴隨著雪茄煙霧一起升騰起的,一種名為失敗的情緒。
楊遠清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目光掃過桌上擺放的一張合照。
那是他三個子女的家宴一起拍的照片。
曾經,這是他向外人展示家族興旺、後繼有人的驕傲。
如今,卻像三根帶毒的尾刺,反覆蜇著他的神經。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楊遠清的子女會成為他的心病。
從小他對子女放棄管教,任其野蠻生長,自詡狼性教育,優勝劣汰。
堅信隻有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後代才能繼承他的商業帝國。
可這理念,在十幾年後,像一個迴旋鏢,狠狠擊中了他的眉心。
大女兒楊靜怡,曾是他最寄予厚望的驕傲。
在他的運作下進入國際頂級投行,是他酒局宴會上時常提起的談資。
他甚至在暗中推動,藉助她與楊帆那層微妙的關係,讓她破格晉陞為亞太區投資負責人,意圖藉此機會,將那個逆子重新拉回楊家的影響力範圍。
結果呢?
她貪功冒進,愚蠢地嘗試拿捏楊帆,最終昏招迭出,淪為業內笑柄,被高盛像扔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驕傲不再?如今隻剩下恥辱。
二女兒楊語汐,照片上的她笑容溫婉,與世無爭。
可這份溫婉在楊遠清看來,就是毫無主見,隨波逐流。
他對這個女兒的未來毫無把握,甚至不清楚她內心深處究竟想要什麼。
給予再多的物質,也換不來她眼中對權力、對商業的半點渴望。
她像一株依附大樹的藤蔓,安靜,卻無法成為棟樑。
小兒子楊旭,那是他傾注了最多寵愛的孩子,含著金鑰匙出生,也是他內定的繼承人。
可現實給了他最響亮的耳光。
愚蠢、衝動、魯莽、自大、平庸……
所有繼承人不該有的特質,楊旭幾乎佔全了!
但凡他有點腦子就該明白,隻要他按部就班,不作不死,楊家的未來註定是他的。
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毀在自己的愚蠢上,甚至闖出綁架案這種無法挽回的大禍,現在身陷囹圄,前程盡毀。
這不僅是楊旭的失敗,更是他楊遠清教育理唸的徹底破產。
除了這三個孩子,還有一個,就是沒在照片上的楊帆。
楊遠清閉上眼,喉結不由滾動了一下。
這個他一直忽視的兒子,他的成就,已經讓楊遠清這個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江湖,都感到一絲心悸和……恐懼。
那種同齡人從未給過他的壓迫感,有朝一日竟然會在自己兒子身上感受到。
這半年,楊帆做了什麼?
早先在金陵的時候,他還是單槍匹馬一個人。
做事毛手毛腳,全憑著一腔孤勇和急智,才化險為夷。
可自從來了京都,有了班底,有了資本,他就像開了掛一樣。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薛玲榮被他逼得近乎瘋癲,高家被他斬於馬下。
百度、騰訊這些巨頭在他麵前連連受挫……
甚至連他母親那邊,一直對楊家心存芥蒂的趙家。
都主動站出來為他站台,替他擋掉了京都無數潛在的明槍暗箭。
尤其是他在商業上的精準拿捏和前瞻佈局,幾乎是每個傳統家族夢寐以求的完美接班人!
可偏偏。
因為他的忽視和薛玲榮的刻骨迫害,這個最優秀的兒子,成了楊家最危險的敵人!
每每想起,悔恨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臟。
現在,楊靜怡幾乎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再像對待楊帆那樣選擇坐視、權衡。
而是在楊靜怡被高盛除名的第一時間,就果斷伸出了橄欖枝。
他要將這個受過挫折、見識過頂級資本世界的大女兒收歸麾下,傾力培養,讓她成為夢想集團未來的繼承人。
藉助她在海外投行的經驗和視野,帶領夢想集團不斷擴張商業版圖,坐穩國內PC時代的頭把交椅。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
楊靜怡走進了父親的辦公室。
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狼狽。
精心修飾過的妝容掩蓋了臉上的憔悴,但眼底深處,那抹尚未散去的怨毒,卻逃不過楊遠清的眼睛。
“爸。”她喊了一聲。
“坐。”楊遠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難得地給她倒了杯茶。
熱氣氤氳,模糊了他方纔的情緒,“高盛的事,過去了就別再想了。以後,夢想集團的投資業務,你來負責。”
楊靜怡端起茶杯,指尖有些發燙:“謝謝爸,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你不會。”楊遠清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在高盛待了這麼多年,見多了資本運作,這是你的優勢。但夢想集團現在的情況,跟你之前的從事的工作不同。”
他講了目前國內PC領域的發展,以及夢想集團目前遇到的諸多問題。
說著說著,他忽然話題一轉,提到了薛家。
“薛家那邊,你應該也聽說了,目前資金鏈快斷了。你薛姨找過我,想讓夢想集團出手幫忙,這件事你怎麼看?”
這不是楊遠清的隨口一問,而是想通過這件事,考量一下楊靜怡。
“爸,你想幫他們?”楊靜怡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反問道。
“我在問你的看法。”
楊靜怡摩挲著杯壁,片刻後給出了她的判斷:
“拒絕幫忙,不能插手。”
楊遠清眉峰微動,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薛家的財務漏洞,已經不是十個億、二十個億就能填上的無底洞。”
楊靜怡的語氣帶著投行精英特有的冷靜,“一旦他們的危機徹底爆發,引來的將是上下遊供應商、合作商的集體圍剿和擠兌。”
“到那時,薛家名下那些看似龐大的資產,會在極短時間內大幅貶值,資不抵債是完全可以預見的結局。”
她放下茶杯,看向父親:“從純粹的投資角度出發,在這個時候,動用寶貴的現金流去幫助一個沒有核心技術、僅靠地產和傳統貿易支撐、且內部管理混亂的家族企業,是件極其愚蠢的事。”
“投入的資金,大概率會血本無歸。”
楊遠清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東西,但問題在於,楊薛兩家在金陵是利益共同體。
雙方有著極其複雜的姻親、產業、人情交集。
而且薛玲榮是她的繼母,在夢想集團早期發展中,薛家提供過不少的幫助。
“除非……”楊靜怡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算計。
“除非什麼?”楊遠清有些期待。
“除非,薛家以最優質的coreassets(核心資產)做抵押!”楊靜怡語速加快。
“比如他們在金陵核心商圈的那幾棟寫字樓、還有物流港口的部分股權。夢想集團可以以此為條件,提供一筆過橋資金,幫他們暫時緩解危機。”
“但必須簽署極其嚴苛的協議,一旦他們無法按期還款,這些優質資產將自動歸屬夢想集團。”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攫取獵物的興奮。
“至於薛家那些亂七八糟的、正在開發的地塊和不良資產,我們堅決不碰,一絲一毫都不要沾!”
“爸,我的建議不僅僅是不能幫,而是要趁機出手,低價收購薛家的優質資產!”
她用上了在投行常用的術語,“反正薛家破產已經是大概率事件,肥水不流外人田!這些優質資產,便宜了別人,為什麼不便宜我們自己人?”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
楊遠清看著對麵侃侃而談、眼中閃爍著貪婪光芒的大女兒,心中百味雜陳。
她的分析邏輯清晰,手段狠辣精準,完全符合一個合格商人的標準,甚至比他想像的要更決絕,更懂得利用危機。
這,本應是他期望看到的繼承人模樣。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不到絲毫的欣慰,反而心底滲出些許寒意。
兩人又聊了一會,楊靜怡才起身離去。
而楊遠清卻沒有動。
他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將他的身影拉得斜長而孤寂。
雪茄早已熄滅,他卻忘了再去點燃。
薛家這個局,難道真的無法可破嗎?
未必。
隻要他楊遠清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和人情,動用他的能量強行介入,可以幫薛家爭取到一線生機。
這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但不會動搖夢想集團的根基。
他不知道楊靜怡是看不到這一點,還是……她根本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承擔這份親情。
這個家,是真的散了。
因為他感覺不到一絲親人之間應有的溫暖,沒有血脈相連的扶持,隻剩下**裸的利益,冰冷刺骨的算計。
兒子與他反目成仇,女兒將他視為實現野心的跳板和工具……
就連他自己,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首先考慮的,又何嘗不是利益和無奈?
“嗬嗬……”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苦笑,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
楊遠清緩緩抬手,捂住了臉。
指縫間,泄露出的不是一個商業巨擘的威嚴。
而是一個父親……徹頭徹尾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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