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警車急剎的慣性讓楊帆往前傾了半寸。
車門「哐當」一聲彈開,帶著鐵鏽味的熱風灌進來。
當「清江看守所」五個黑字撞進眼裏時,他捏著褲縫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泛白——不是派出所。
跟派出所維護基層治安不同,看守所是羈押依法被逮捕、刑事拘留犯罪嫌疑人的地方。
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配合調查,就是衝著拘留他來的。
在兩人的安排下,楊帆進入了一個審訊用的小房間,房間沒有窗戶,四周是灰色的水泥牆,頭頂上有一盞很亮的白熾燈。
狹小逼仄的房間,耀眼的燈光,時間像乾癟的氣球,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楊帆孤零零一個人坐在審訊室的『老虎凳』上,無人過問,好似被遺忘一樣。
硬邦邦的椅子,讓他坐立難安,漸漸有些控製不住思緒,開始心浮氣躁了起來。
因為按照《刑事訴訟法》第九十一條規定,公安機關對被拘留的人,認為需要逮捕的,應當在拘留3日內提請審查批準,特殊情況可以適當延長1到4天。
對於流竄作案、多次作案、結夥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請審查批準的時間可以延長至30日,人民檢察院應當自接到公安機關提請批準逮捕書後7日內作出決定批準逮捕或不逮捕的決定。
簡單來說,一般情況最長拘留14天,流竄作案、多次作案、結夥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延長至37天。
無論是哪一種性質,對楊帆來說都是致命的。
因為後天就是高考,一旦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年!
他等不起。
這滿是傷疤的地方,多待一天都像在剜肉。
那些焚膏繼晷的夜晚,那些啃著乾麵包刷題的淩晨,那些被嘲笑「癡心妄想」時咬碎的牙,全是為了這一天。
「薛—玲—榮。」
三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寒意。
楊帆閉了閉眼,眼前晃過繼母那張總是掛著假笑的臉。
那一晚他讓繼母顏麵盡失,把繼弟玩在股掌之間,還險些送進了監獄,又讓她們母子付出了百萬的賠償金……
以薛玲榮睚眥必報的性格,怎會輕易嚥下這口氣。
而報復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毀掉他最在意的東西,毀掉他的人生。
一窮二白的楊帆沒什麼可失去的,除了高考,除了他為之打拚的未來。
薛玲榮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捏住了楊帆的七寸。
這一次,她沒有魯莽,也沒有激進,把楊帆當成了真正的對手,進可攻退可守。
進一步,可以把猥褻幼女的罪名坐實,讓他萬劫不復。
退一步,可以讓猥褻風波當做一場誤會,讓他無罪釋放。
但不管是哪一種結果,楊帆註定和高考無緣,想要通過高考逆襲人生,也就成了泡影。
誰讓他這麼重視高考,一個螻蟻還妄想通過高考,無異於癡人說夢!
最要命的是,此刻身處看守所的楊帆,除了等什麼都做不了。
按照正常事件處理流程,警察通常會通知家屬前來處理,在意你的人會替你四處奔走,請律師,和當事人約談和解,用盡一切辦法把你保出來……
可他的家屬?
繼母薛玲榮?
隱身的生父,和一直嫌他『多餘』的姐姐?
想到這裏,楊帆口中泛起一陣苦澀。
初中那年,他拿著年級第一的獎狀跑回家,想換一句誇獎,等來的卻是。
父親的冷眼:「抄的吧?」姐姐們的嗤笑:「別裝了,誰不知道你在學校混日子。」
最後是薛玲榮「和善」的總結:「算了,別讓他太難堪,下次努力就好。」
他們親手把他推上「作弊」的標籤,如今又怎麼會伸手拉他?
棄子的命,掙紮再多,也還是被人捏在手裏。
眼前的審訊室,彷彿象徵他命運的水牢,陰暗濕冷的藤蔓鑽進胸腔,冰冷的水彷彿滲進了神經,封住了血液,連撥出的氣息也沒有一絲生氣。
他仰起頭,雙眼被耀眼的燈光刺透,他落寞的閉上了眼。
結束了嗎?
隔著眼皮,方纔還刺眼的燈光,恍若一團朦朧的月色,一股久違的溫暖浮上心頭。
『淒涼陷泥潭,力掙愈寒身。皎皎明月色,幽幽入心眸。』
參加不了高考,人生就翻不了盤嘛?
「嗬嗬……」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帶著點自嘲。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楊帆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了,因為珍惜未曾體驗過的青春而放大了高考對人生的影響。
高考固然重要,但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還存在太多太多的變數,何況他重生歸來對未來有著精準的判斷。
真實的人生並不存在一條既定的跑道,它更像一個小徑叢生的森林,隻要步履不停,無論有多少條分岔路,都會找到出口。
錯過高考,不過多了幾番周折,並不會讓他一蹶不振,陷入泥潭無法脫身。
想到這兒,楊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和從容。
而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變化,悉數落入到透過單向鏡觀察楊帆的兩人眼裏。
「劉哥,這小子有點古怪,來咱看守所快三年了,經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號人,像他這麼淡定的還是頭一個。」
「廢什麼話,按照流程執行。」劉軍掐滅煙頭,煙蒂在煙灰缸裡碾了碾。
鷹鉤鼻脖子一縮緊,斂去臉上輕浮,舉步跟了進來。
鐵門「吱呀」開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劉軍坐在楊帆對麵,把筆錄本往桌上一拍,鷹鉤鼻趕緊掏出筆,卻在對上楊帆的目光時,手頓了頓。
「姓名?」
「楊帆。」
「怎麼寫?」
「楊遠清的楊,揚帆起航的帆。」
楊帆一句話,讓鷹鉤鼻手中的筆一滯,而後假裝咳嗽兩聲掩飾臉上的尷尬。
雙方都很清楚,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照麵,也不是第一次交鋒。
表麵上看似公事公辦的拘留背後,隱藏著什麼骯髒的勾當,大家都心照不宣,就沒必要再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楊帆即便再被家人厭棄,被家人構陷,也改變不了楊遠清是他生父的事實,輪不到外人肆無忌憚的欺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不知道明天,眼前的少年會不會重新贏得楊家認可。
到那個時候,楊帆會如何看待兩人今天的所作所為?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這個道理誰都懂。
楊帆之所以提到楊遠清,因為這也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想通過楊父施威,進而撕開對方的偽裝,把談話拉到平等且對他有利的局麵來。
他的想法很好,但終究忘了自己的身份,還有腳下這地兒,一個階下囚還妄想左右審判者。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沒錯,可小鬼如果兩邊討好沒了立場,那就得罪了兩邊,什麼好處都落不到。
年長的國字臉劉軍皺了皺眉,語氣冷硬,開始了審問。
「5月28日至6月1日期間,你做過什麼?」
「早上5點30分起床,6點15分到校,之後一直待在學校,每晚10點15分會左右回到住的地方,以上你們可以走訪調查或者詢問看門大爺。」
「5月28日到6月1日晚上,你有沒有帶李欣雨進房間?」
「李欣雨是誰?」楊帆聳了聳肩,表示不解。
「李艷玲的女兒。」鷹鉤鼻補充道。
目光平靜,楊帆看著一旁的劉隊長,「沒有。」
他確實沒有,每天晚自習結束回去時,飢腸轆轆的鈴鐺,都會趴在窗檯眼巴巴的等他帶飯回家。
看到他時,總會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一大一小在院中的椅子上分享著食物。
唯一一次是因為看到鈴鐺膝蓋摔破,才帶她進房間上藥,關於這事楊帆自然不會傻到主動提出來。
「我再問你一遍,你有沒有帶李欣雨進房間?」
「沒有。」
「確定沒有?」
「確定。」
「楊帆,我勸你你擺正態度,老實交代,我們會酌情調查,不要忘了,後天就是高考。」
劉隊語氣生硬而冰冷,審訊室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圖窮匕見,威脅來得毫不掩飾。。
他楊帆連死都不怕,身正難道還要怕影子斜嘛!
嗬嗬笑了兩聲,楊帆雙臂撐著椅子,身子微微前傾,大有魚死網破、不死不休的氣勢。
「劉軍警官,如果我是你的話,會立馬帶李欣雨去醫院做個檢查,看她是否受到侵犯,這是其一;其二,我會走訪調查李艷玲的生活作息以及她個人的口碑,包括她的銀行賬戶,近期是否有大額進賬。」
「究竟是誰汙衊誰,一切拿證據說話,真的假不了,同樣假的也真不了。」
「不管是誰敢耽誤了我的高考,我楊帆這輩子會跟那個人不死不休。」
「當然也包括其中的……幫凶!」
楊帆的聲音稚嫩而年輕,在逼仄的房間裏回蕩著,裏麵蘊含著無窮的勇氣和信念,彷彿要衝破陰暗的空間,將一切黑暗踩碎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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