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跌跌撞撞衝進家門時,客廳的水晶燈還亮著。
高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指尖夾著的煙燒到了濾嘴都沒察覺。
換屆敏感期,規劃司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好幾天都沒回家,今天難得早回來。
“爸!出事了!”高宇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闖禍了。”
“慢慢說,不要一點小事就著急忙慌。”高建國皺了皺眉,把煙摁進煙灰缸。
“我好像惹到了趙家。”高宇磨蹭半天。
“開什麼玩笑?”高建國放下報紙,“你一個學生,連趙家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你惹什麼趙家?”
“是……是這麼回事。”高宇深知不能隱瞞。
就把聯合人大領導、以及動用政府關係查封楊帆科技公司……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啪!”
高建國把茶杯砸得粉碎,碎片飛濺劃破高宇眉角,血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換屆還有四十天?這個時候你動用國家利器為你個人謀私利?還動到了趙部長的外孫頭上?”
高宇哆嗦著捂著臉,嗓子發乾:“爸,我真不知道楊帆是趙家……”
“我以為他就是個普通學生……爸,現在該怎麼辦?”
高建國臉色鐵青,他揹著手在客廳轉圈,地毯被踩出一個深深的漩渦。
換屆前最忌諱的就是違規用權,更何況惹的是趙長征!
中組部管著全國官員的任免,高宇這事要是被捅出去。
別說高宇要進去,他這個規劃司司長位子恐怕保不住。
半晌,他抄起紅色保密機,撥了一個四位短號。
“喬老,我建國……犬子蠢鈍,惹了麻煩……您看您方不方便,我這過去……嗯,明白,一切聽您安排。”
放下電話,高建國像被抽掉脊椎,整個人陷進沙發,抬手指向兒子:
“趕緊收拾東西,跟我去見喬老。”高建國抓起外套,語氣急促。
“隻有喬老能跟趙長征說上話,要是晚了,誰也救不了你!”
喬老,八十一,中央辦公廳顧問小組組長。
上屆常委會“大管家”,至今每日仍看十份內參。
批語不超過二十個字,卻能讓一方大員夜不能寐。
喬老的住處藏在衚衕深處,青磚灰瓦,門口坐著一個跛腳的中年人。
高建國帶著高宇站在門外,等了足足半小時,才被請進去。
喬老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盤著核桃,眼神渾濁卻透著精明。
聽高建國說完前因後果,半天沒說話。
“建國啊,”喬老終於開口,聲音慢悠悠的。
“派係對你有多重視,不用我多說。”
“這件事不管是誰,縱容家屬呼叫國家機關謀取私利,都犯了大忌。”
高建國彎著腰,頭低得快碰到膝蓋。
“喬老,犬子已經知道錯了,所以才來求您幫忙居中調和。”
喬老嘆了口氣,手指敲了敲太師椅扶手:“我去說和可以,但你得有心理準備。”
“今年你那個提名,恐怕要讓給別人了。趙長征那邊,總得有個交代。”
高建國的心猛地一沉。
他原本指望這次換屆再進一步,現在怕是沒戲了。
可他沒得選,隻能咬著牙答應:“隻要能平息這事,讓什麼都成!”
次日午時剛過。
一輛掛著京AG6號段的黑色奧迪緩緩滑入衚衕。
司機沒按喇叭,發動機聲低得近乎謙卑。
司機先下車,用白手套護住門框,喬老彎腰步出。
手裏拎著兩盒稻香村、一壇紹興三十年花雕。
聽到訊息,趙長征親自迎到垂花門,兩手相握,彼此都暗中用力。
像掰腕子,又像試溫度。
“長征啊,打擾了。”
“喬老,您這是折煞我啊。”
兩人相視而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中組部長是所有高層重要職位中最為勞心費力的職位。
平日裏需要考慮的因素太多,如何拜沖俎樽,在各派利益之中達成平衡。
趙長征在中組部前後工作十年,由常務副部長到部長,一直穩如泰山。
工作能力和個人操守,得到了各方勢力的一致認同,非大智之人,不足當之!
所以他隻是聽到來人,基本就猜得七七八八。
東廂茶室,碳爐嗶剝,水汽裊裊。
牆上懸著一副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喬老抿一口碧螺春,率先開口:“這幾天外頭風大,還是你這小院安靜。”
“風再大隻要不頂風跑,怕什麼呢。”趙長征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喬老心裏暗罵了句老狐狸,“聽說大妮的兒子,你親外孫回來了。”
“回來了。”趙長征放下茶杯,“這孩子跟他娘長得一樣,現在在人大。”
這句話說明,趙長征一直關注楊帆,那邊發生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高建國默默在心裏捏了一把冷汗。
喬老沒有開口,而是看著趙長征,似乎在辨別他話裡的真偽。
換做往日,趙長征或許還會再跟他僵持,但今天楊帆的到來,無疑擾了他的心境。
他嘆了一口氣,“喬老,你說咱倆這麼大年紀,下下棋,聽聽戲不好嗎?”
到他們這個層次和年紀,還要為小輩奔波,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他們倆鬥了大半輩子,有過爭執也有過合作,相互非常瞭解。
“是啊,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了。”喬老也跟著感慨,“說來慚愧啊。”
京都重地,一個尚未入仕的高官子弟。
私自調動國家機構為個人謀取私利,險些毀掉一家優秀的網際網路企業。
如果放任這種事不管,以後誰還守規矩?
紅線就是紅線!
一旦觸犯了,不是找誰就能掩蓋掉的。
喬老緩緩掏出一份折得方正的A4紙,推到趙長征麵前。
“關於擬調高建國同誌任政研室副主任的請示”。
右上角,已有兩位常委畫圈。
趙長征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而一旁坐著的高建國,已是臉色煞白。
喬老嘆口氣:“孩子們犯錯,板子打在大人屁股上。規劃司的位子,他讓出來,換別人上。”
“至於那混小子——”他抬眼,“長征,你說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趙長征把紙推回去,淡淡道:“規矩不能破,但年輕人也該給個改過的機會。”
“這樣吧,我喊楊帆過來,聽聽孩子的意思。”
喬老眉峰微顫,顯然沒料到這一回趙長征會如此高抬貴手。
其實趙長征意思就是字麵意思,規矩不能破,但年輕要給個改過的機會。
他希望有朝一日,如果己方有小輩犯錯,對方也能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很快,楊帆就到了。
進門後,先沖喬老鞠躬,又向趙長征等人問好,禮數周到,不卑不亢。
高家父子起身相迎,高建國第一次近距離打量這個少年。
白襯衣、黑長褲,領口乾凈,指甲修得圓潤,像一棵剛抽條的青竹。
“楊帆,”趙長征看向外孫,“高宇之前對你做的事,你想怎麼處理?”
高宇臉色慘白,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的風箏,隨時會癱倒。
楊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姥爺,見老人微微頷首,那意思是:
膽子放大,天塌了有姥爺扛著。
楊帆吸了一口氣,斟酌開口。
“我覺得高宇哥本性不壞,就是耳根軟,聽了薛家那邊的挑唆,才做了糊塗事。”
“他之前說想做企業,要是真喜歡折騰,不如跟我一起做網際網路,總比在體製裡蹚渾水好。”
“畢竟體製內的規矩,不是誰都能守得住的。”
這話一出,屋內瞬間安靜。
喬老眉峰微顫,高建國臉色由白轉青。
楊帆這一招,看似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實則一劍封喉。
斷了高宇從政的路,還把火引到薛家。
高宇是高家嫡長子,不能從政,意味著高家這一脈的政治前途算是斷了。
而他們卻無話可說,因為楊帆沒提追責,沒把他送進局子裏,還給機會為高宇著想,誰也挑不出錯。
可不能從政,公職子女又不能從商,那未來高宇能幹什麼?
趙長征眼裏閃過一絲欣賞。
這孩子,不僅聰明,還懂分寸,既沒讓喬老下不來台,又守住了底線,還順便報了之前的仇。
他點了點頭:“年輕人就該在合適的領域做事,強扭的瓜不甜。”
喬老沉默片刻,最終隻能苦笑:“這事,就按楊帆說的辦吧。”
從四合院出來,喬老坐在車裏,臉色微沉。
看來,趙家這外孫,以後怕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高宇回頭,望向那扇漸漸合攏的朱漆大門,喉嚨裡滾出一聲哽咽:
“爸,我……還有機會嗎?”
高建國沒回頭,聲音像鈍刀割肉:
“機會?除非你能創辦另一個E職通出來!”
“另一個E職通嗎?”高宇喃喃自語。
秋末的風,卷著槐花香,也卷著少年破碎又不得不拚合的野心。
他終於明白,當初在人大校長辦公室……
楊帆說“拚了命也不會讓你入仕”,不是句玩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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