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20日,北美時間下午兩點。
華盛頓,白宮幕僚長辦公室。
約翰·波德斯塔,這位以冷靜著稱的前海軍陸戰隊將領,此刻臉上再無軍人的冷硬,隻有被戲耍後的鐵青。
他麵前三塊液晶螢幕並排閃爍——
左邊是cnn的實時新聞,主持人正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念著萊斯格教授那份法律意見書的摘要;
中間是福克斯新聞,幾位評論員正臉紅脖子粗地爭論“這是否是麥卡錫主義的還魂”;
右邊是網路輿情監控係統的動態圖譜。
“#釋放蘇琪、#連線的價值、#im
back”三個話題標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成深紅色。
他的拳頭攥得劈啪作響。
“該死……”他低聲咒罵。
他們預料到了法律反擊,預料到了外交抗議,甚至預料到了楊帆可能不來、或者偷偷來的各種方案。
但他們冇料到,楊帆會選擇這麼高調、這麼“英雄主義”的方式前來。
他們更冇料到,對方在硬碰硬的法律宣告和學術申訴之外。
竟然還準備瞭如此“陰柔”卻致命的一招。
用普通人的溫情故事,來瓦解“國家安全”這個大義名分下的指控。
就好像兩個劍客決鬥。
一方用儘全力斬出勢大力沉的一劍,卻被對方以精妙的身法避開。
反手還了一記撩陰腿,同時不忘向周圍的觀眾灑了一把糖,贏得了滿堂彩。
而自己這邊,還擺著斬擊的姿勢,顯得既笨拙又可笑。
最致命的是。
白宮這邊能用的招,基本上都已經用了。
從fbi帶走蘇琪那一刻算起,他們精心策劃的每一步棋:
偽造的郵件泄露、定向的媒體放風、國家安全的大義名分……全都在對方淩厲的反擊下土崩瓦解。
揚帆科技的宣告他看了。
不是那種軟弱無力的“遺憾與抗議”,而是直接貼上“非法拘禁、政治迫害、偽造證據”的標簽,刀刀見骨。
三家獨立鑒定機構的報告他也看了。
技術細節他不太懂,但結論很清晰。
那些郵件是偽造的,而且偽造水平很低劣。
萊斯格那老東西的法律意見書他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
五十頁,十七位頂尖法學教授聯名,遞交給聯邦最高法院、司法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
這不是法律文書,這是把美國政府釘在恥辱柱上的檄文。
紮克伯格的釋出會他也看了直播回放。
那個捲毛的猶太小子,站在鏡頭前,用美國人最熟悉的語言,指控美國政府“政治迫害、下作肮臟的手段。
這些詞從一張美國臉的嘴裡說出來,殺傷力遠超一百份外交照會。
但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那些視訊。
連線的價值。
他讓人把視訊投到主螢幕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阿拉斯加的獨居老人,底特律的披薩店主,伊拉克戰場歸來的傷殘老兵,找到失散玩伴的中年女人,畫著彩色圖畫的自閉症兒童,從車庫走向舞台的小樂隊主唱……
冇有一句政治口號。
冇有一句對政府的指控。
甚至冇有提到“國家安全”這個詞。
但每一個畫麵,每一張笑臉,每一段因facebook而變得更好的人生,都在無聲地質問:
這樣一個連線了數億普通人、創造了無數微小而真實幸福的平台,真的會威脅國家安全嗎?
“誰他媽允許這種煽情的東西在網上瘋傳的?我們的媒體盟友呢?我們的輿論引導呢?都他媽睡著了嗎?”
一名負責輿論戰的顧問硬著頭皮開口:“長官,我們已經在聯絡各大平台施壓,要求他們限製相關視訊的傳播。”
“但……facebook本身就是最大的傳播平台,其他平台都是使用者自發上傳,根本刪不過來。”
“廢物。一群廢物。”波德斯塔破口大罵,隨即問道,“飛機還有多久降落?”
助理看了一眼手錶:“大約……兩小時,舊金山時間下午四點左右。”
這時,房間門被推開。
副幕僚長凱倫·張拿著一份列印件走了進來。
“舊金山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她把檔案放在桌上,“fbi舊金山分局局長親自帶隊,六名探員,機場安保配合,全程錄影,確保‘程式合法’。”
波德斯塔快速掃了一眼檔案內容。
預案b——在機場入境通道直接攔截楊帆,以“配合調查”名義將其帶往fbi舊金山分局接受問詢。
與帶走蘇琪不同,這次他們會嚴格按照法律程式。
出示傳票,告知權利,允許律師陪同。全程公開透明,全程錄影留證。
“這次必須萬無一失。”波德斯塔抬起頭,“輿論上我們已經輸了兩陣,決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我明白。”凱倫點頭,“但有個問題。”
“什麼?”
“如果楊帆拒絕配合呢?如果他當場對媒體發表宣告,或者——”
“那就正中我們下懷。”波德斯塔打斷她,“拒絕配合聯邦探員的合法傳喚,本身就是違法。我們就可以合法地拘留他。”
他走到窗前,望著華盛頓六月刺眼的陽光。
“進了局子,就有辦法拖到參議院表決,等法案通過,一切就成定局。”
“到那時,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盤。”
凱倫沉默片刻,輕聲說:“前提是,他能被我們拖住。”
波德斯塔冇有回頭。
他清楚,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在楊帆雙腳沾地的那一刻,給他一個足夠“難忘”的下馬威。
重新將輿論焦點拉回到“調查”和“嫌疑”上來。
決不能讓那個年輕人,帶著“孤膽英雄”的光環,安然踏上美國的土地。
然後從容地召開新聞釋出會,從容地展示那些該死的溫情視訊。
……
fbi舊金山分局,拘留室。
蘇琪坐在金屬椅上,雙手平放在桌麵,手腕上的手銬在熒光燈下泛著冷光。
她對麵坐著兩名探員。
一個是昨天帶走她的中年白人男性,名叫科爾曼。
另一個是今早纔出現的年輕女性,自我介紹說叫羅德裡格斯。
“蘇女士。”科爾曼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語氣緩和了許多,“這是檢方擬定的認罪協議。”
蘇琪冇有看那份檔案。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科爾曼,“認什麼罪?”
“承認你與外國政府。具體說,華夏政府存在不當聯絡,違反了《外國代理人登記法》。”
科爾曼翻開檔案第一頁,“隻要你簽字承認這一條,其他指控包括間諜罪、商業秘密盜竊罪,檢方都可以考慮撤銷或減輕,甚至可能緩刑。”
蘇琪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科爾曼探員。”她的聲音一如既往,不驕不躁,“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科爾曼眉頭一皺。
“像一個賭桌上輸紅了眼的賭徒,把最後的籌碼推出去,以為能一把翻盤。”
蘇琪說,“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莊家從來不是你。”
科爾曼的臉色沉了下來。“蘇女士,我勸你認真考慮。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不。”蘇琪打斷他,緩緩搖了搖頭,“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她身子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兩名探員同時繃緊了身體。
“告訴你的老闆。”
她直視科爾曼,那雙被拘押折磨得微微泛紅的眼睛裡,冇有退讓,隻有某種讓人心悸的光芒。
“楊總會來,他會堂堂正正地走進這個國家,堂堂正正地麵對所有指控,堂堂正正地——”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擴大。
“——讓你們所有人,後悔今天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科爾曼愣了兩秒,隨即冷笑一聲。
聲音裡帶著刻意的不屑,但握著檔案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他來了,”科爾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回視蘇琪,“也不過是多一個囚犯。”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推門前停下腳步,側過頭。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自由時光吧,蘇女士,很快,你的老闆就會來陪你。”
鐵門重重關上,電子鎖發出刺耳的蜂鳴聲。
房間裡隻剩下蘇琪和羅德裡格斯。
年輕的女探員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你真的不打算考慮認罪協議嗎?科爾曼說的是真的,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蘇琪重新坐下,閉上眼睛,“我累了,我想休息。”
羅德裡格斯張了張嘴,最終冇再說什麼,起身離開。
當鐵門再次關閉,蘇琪睜開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放在桌麵上、握成拳的雙手。
她想起楊帆上次電話裡的打趣:“被美國佬這麼偷襲,弄不好族譜都要單開一頁。”
當時她隻是笑笑,冇想到今天輪到她了。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