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國會山。
往日莊嚴肅穆的走廊,此刻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息。
穿著深色西裝的議員們行色匆匆,彼此交換著簡短而急促的低語。助理們抱著厚厚的檔案袋一路小跑,腳步聲雜亂而急切。幾乎每一間辦公室的門縫裡,都隱約傳出電話爭吵聲。
“是的,我理解波音的擔憂,但法案已經進入最後程式……什麼?華夏可能取消訂單?這需要覈實……不,我不是在推卸責任!”
“英特爾ceo的來電?告訴他我現在在開會……不,等等,接進來!”
“微軟的遊說團隊又來了?讓他們去預約,我現在冇空!”
……
壓力正從四麵八方湧來,不再停留在抽象的政治表態層麵。它已經具體化為選區的就業崗位、企業的利潤報表、競選捐款的賬目數字。那些平日裡揮斥方遒的議員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推動的這部法案,點燃的不僅是一家外國公司的反抗,更是一場足以波及自身政治生命和美國經濟根基的燎原之火。
與此同時,白宮西翼,那間被稱為“戰情室”的會議室裡。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國家安全顧問、總統幕僚長、司法部長、商務部長、中央情報局局長,以及幾位核心的總統高階顧問。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與聲音。
幕僚長是一名前海軍陸戰隊將領,率先開了口:“先生們,情況簡報你們都看過了。”
“wto的申訴隻是開始。歐洲、日本、新加坡……甚至中東的盟友,都在用各種方式表達‘關切’。”
“矽穀的遊說團昨晚發來聯名信,警告我們:如果引發華夏的對等反製,美國科技巨頭將麵臨數百億美元的損失和難以估量的市場準入風險。”
他環視眾人,語氣沉了下去:“總統先生的意思很明確。他對當下完全失控的局麵感到極度失望。”
“他無法容忍美利堅合眾國在一家商業公司麵前顯得如此被動和笨拙。國際輿論必須、立刻、馬上扭轉過來。”
“絕不能讓這些散亂的聲音聚合成威脅美國核心利益的力量。”
“他要看到60天法案在半個月後的表決中順利通過。不惜代價。”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也很重。
國家安全顧問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前外交官。他接過話頭:“法律途徑和輿論施壓已經證明效果有限,甚至適得其反。楊帆和他的團隊顯然對此做了充分準備,反應迅速且精準。”
“他們現在把自己塑造成了‘開放網際網路的扞衛者’和‘單邊霸權的受害者’,贏得了相當一部分國際和國內的同情。我們常規的‘工具箱’,對他不起作用。”
“那就用非常規的。”中情局局長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楊帆的弱點不在facebook,而在他本人,以及他身邊的核心團隊。他們不是生活在真空裡。”
商務部長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中情局局長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麵前的膝上型電腦,將一份簡短的評估報告投影到螢幕上。
“根據我們最新的評估,”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楊帆及其核心團隊,尤其是那位常駐美國的營運長蘇琪,與華夏政府的某些部門存在我們尚未掌握、但‘值得高度關注’的聯絡。”
“facebook的資料架構和演演算法,也可能存在‘未公開的後門或風險’。”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司法部長率先開口:“證據呢?冇有確鑿證據,我們無法采取任何法律行動。之前的訴訟已經讓我們很被動了。”
“證據可以隨時出現。”中情局局長平靜地說。
“隻要事件足夠轟動,細節是否經得起長期推敲,在短期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立刻扭轉輿論,為法案通過創造‘必要’的國內氛圍。”
總統高階顧問中,一位負責政治戰略的幕僚若有所思地接過話:“我們需要兩件事。第一,一個來自facebook內部的吹哨人,指控公司存在不當行為。第二,一個能直接連結到‘外國政府’——尤其是華夏政府——的‘實錘’,哪怕這個‘錘’是木頭做的。”
中情局局長點了點頭:“吹哨人不難找。facebook內部數千名員工,總會有對現狀不滿……可以被說服的人。尤其是那些美籍員工,在‘愛國’和‘國家安全’的大義之下,很容易產生‘使命感’。”
他頓了頓,看向國家安全顧問:“至於‘實錘’——我們在東歐的一些‘朋友’,或許可以幫上忙。安排一次‘偶然’的會麵,留下幾張‘引人遐想’的照片,足夠了。媒體會幫我們完成剩下的部分。”
“風險呢?”商務部長追問,“如果被揭穿是偽造的——”
“所以我們需要雙管齊下,甚至多管齊下。”幕僚長接過話頭,語速加快。
“吹哨人報警,fbi高調立案調查——這是法律程式。同時,媒體爆料‘間諜密會’,製造輿論炸彈。再配合一些‘泄露’的內部檔案——不需要完全偽造,隻需要對真實的郵件或檔案進行‘有技巧的修飾和解讀’。”
“當所有這些資訊碎片同時拋向公眾時,真相本身就會變得模糊。公眾要的不是複雜的真相,而是一個有衝擊力的故事——‘一家受華夏政府控製的公司,正在竊取美國資料’。”
“我們的目標不是法庭上的勝訴,而是輿論戰場上的瞬間逆轉。我們需要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內,讓關於facebook的討論,從‘美國政府霸淩企業’,徹底扭轉為‘警惕外國間諜滲透’。隻要這個基調定下來,法案的通過就將順理成章。至於後續的法律糾紛……那是漫長的事情,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去應對。”
會議在一片共識中結束。
冇有投票,冇有激烈的辯論。隻有清晰的指令被逐一下達,一場針對揚帆科技——更確切地說,是針對楊帆本人及其高管的肮臟行動,迅速展開。
幾個小時後,風暴的前兆開始顯現。
先是幾家地方小報和網路論壇上,出現了幾則“前facebook員工”的匿名爆料。內容零散而模糊:懷疑公司內部存在“未公開的資料處理流程”,某些高管“背景可疑”,公司文化“過於封閉”,對“某些國家的訪問記錄異常”等等。
這些資訊缺乏細節,經不起推敲,但“前員工”“匿名”“資料安全”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足以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開始擴散。
緊接著,在加州,幾名擁有美籍身份、膚色各異的facebook工程師和運營人員,“基於愛國熱情和對國家安全的擔憂”,主動走進了當地的fbi辦公室。
他們向探員“舉報”,稱在公司工作期間“隱約感覺到”某些資料流向“不透明”,某些來自高層的指令“與公開宣告的**政策不符”,甚至有人“懷疑”公司可能迫於某種壓力,將部分使用者資料“備份”或“提供”給了美國境外的實體——當然,他們“冇有直接證據”。
這些舉報被迅速記錄、整理,隨著內部流程層層上報。
下午四點,華盛頓,某高檔法式餐廳。
蘇琪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她在等一位投資人,據說是來自東歐的科技基金代表,對揚帆科技的c輪融資感興趣。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東歐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麵帶微笑。
“蘇女士?我是伊戈爾·彼得羅夫。很高興見到您。”
蘇琪站起身,禮貌地與他握手:“彼得羅夫先生,請坐。”
兩人開始交談。彼得羅夫談吐優雅,對科技行業瞭解頗深,提出的問題也很專業。蘇琪冇有起疑。
她不知道的是,在餐廳對麵的一棟大樓裡,一架長焦鏡頭正對準他們的方向。快門聲輕不可聞,但每一張照片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角度刁鑽,畫麵裡兩人的姿態被刻意框成密談的模樣。
晚上七點,華盛頓,《華爾街日報》總部。
主編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附件是幾張看起來像是揚帆科技內部郵件的截圖。
發件人:蘇琪。
收件人:華夏某政府部門。
內容:“請放心,我們會確保資料安全,按既定方案執行。”
主編盯著螢幕,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按下內部通話鍵:“頭版撤換。標題——‘揚帆科技內部郵件曝光:楊帆疑似與華夏政府協調資料政策’。”
風暴,以遠超法律訴訟和輿論辯論的卑劣與直接,驟然降臨。
僅僅幾個小時後,fbi以“涉嫌違反國家安全相關法律,需配合調查”為由,正式拘留了蘇琪。
訊息被“適時”地泄露給媒體,瞬間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輿論炸藥桶。
《華爾街日報》網路版率先發出快訊——《fbi突襲facebook總部,coo被拘留,疑似涉間諜案》。
緊接著,更多細節被“披露”:有“內部員工”匿名指控公司資料管理存在“巨大安全隱患”;有“訊息人士”透露蘇琪近期與“身份可疑的東歐人士”多次會麵;甚至還有“專家”分析,facebook的演演算法可能被用於“影響美國公眾輿論”。
網際網路上,那些經過修改的“內部檔案”截圖開始瘋狂傳播。
專業人士一眼就能看出ps的痕跡和邏輯的硬傷。但對於絕大多數普通網民來說,那些帶有公司logo的“郵件”和“備忘錄”,配上聳動的標題和引導性的解讀,已經足夠具有衝擊力。
“果然!我就說這家公司有問題!”
“把資料交給華夏人?太可怕了!”
“fbi乾得漂亮!早就該查了!”
“國家安全高於一切!”
類似的評論開始在各種新聞網站和論壇裡洶湧而出。那些原本支援facebook、反對法案的聲音,瞬間被淹冇在“叛徒”“間諜”“國家安全”的聲討浪潮之中。
華盛頓,那些推動法案的議員們,看著電視上fbi探員進入facebook總部的畫麵,看著網路上翻湧的民意,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法律戰打不贏?輿論戰處於下風?
沒關係。
隻要是在美國的地盤上,隻要祭出“國家安全”這麵大旗,再肮臟的手段也會被鍍上一層“必要”與“正義”的光。
訊息傳回國內時,楊帆正坐在辦公室裡。
電腦螢幕上滾動著來自全球各地的新聞快訊。fbi的行動、蘇琪被拘留的訊息、網路上的洶湧輿情……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標題接連閃過。
林晚和劉鏹東站在楊帆身後。辦公室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老闆,蘇總她……”林晚的聲音有些發顫。
楊帆冇有回頭。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師兄,公司接下來交給你了。”
“楊總,你……”劉鏹東瞬間猜到了他的打算。
“他們越界了。”楊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我得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