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斯托弗離開後,華夏舊金山總領事館的外交官在深夜低調到訪。
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為首的是領事本人,一位麵容儒雅的中年人。
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領事在說,楊帆在聽。
談話的核心很明確:事態已經徹底升級,性質發生了根本變化——從一場商業公司對抗不公行政的訴訟,演變為涉及外交、國家安全、國際信譽和地緣政治的嚴重危機。
白晝矽穀的槍聲,不僅是對楊帆個人的謀殺未遂,更是對美國自身所宣揚的“規則”的徹底踐踏,其惡劣影響遠超商業層麵。
“楊帆同誌,”領事語氣懇切,“國內對你和公司的遭遇極為關切,對犧牲和受傷的同誌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慰問。”
“你們的鬥爭,不僅僅是商業行為,更是在維護所有在海外打拚的華夏企業和公民的正當權益,展現了我們華夏人不屈的氣節。這一點,國家和人民不會忘記。”
“但是,”領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現在的局麵,對國家很有利。”
“美國方麵,特彆是白宮,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國際輿論和內部政治壓力。”
“他們急於滅火,急於挽回形象,急於證明自己依然掌控局麵、依然講規則。這種急迫,既是我們的壓力,也蘊含著……機會。”
楊帆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他明白領事的意思。
克裡斯托弗親自前來,本身就說明瞭華盛頓高層的某種“共識”和“決心”。
他們需要儘快平息此事,為此願意付出代價。
但這個代價怎麼付,付給誰,付多少,就是博弈的焦點了。
領事緩緩道:“國內的意見是,既然對方遞出了談判的橄欖枝,甚至可以說是求和的訊號,我們可以接過來。”
“但接過來,不是為了簡單的和解,而是為了在更高層麵,為我們國家爭取更實際、更長遠的利益。”
“你是當事人,是受害者,更是這場風暴的關鍵人物。你的態度,你下一步的選擇,至關重要。我們希望,你能以大局為重。”
領事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個人和公司的恩怨糾葛,在此刻,需要讓位於國家層麵的戰略博弈。
楊帆可以繼續強硬,甚至可以利用輿論和悲情牌將美國政府逼到牆角,但那可能引發對方更激烈、更不可控的反應,最終結果未必對他個人有利,也未必符合國家此刻的整體戰略需求。
相反,如果楊帆“配合”,願意在一定程度、一定姿態上“緩和”與美方的直接對抗,那麼國家就能以“調解人”或“受損方家長”的身份介入,利用美國此刻急於擺脫醜聞、修複形象的心理,在wto規則、技術轉讓、高階裝置出口管製乃至更敏感的核心利益問題上,爭取到平時難以想象的利益。
“這不是妥協,是另一種形式的鬥爭,是更高層麵的交換。”領事最後說道。
“你的委屈,你的損失,國家和人民都看在眼裡,也會通過其他方式予以補償和支援。但眼下,我們需要你表現出一定的……彈性和智慧。”
楊帆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陳剛犧牲時年輕的臉龐,想到了劉偉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想到了山鷹他們身上的傷痕,想到了自己差點被子彈擊穿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無力感,在胸腔裡衝撞。
他拚儘全力,將六個政府部門告上法庭,將事情鬨到舉世皆知,甚至差點搭上自己和兄弟們的性命,眼看就要將對方逼到絕路……
可最終,卻被告知,棋局已經換了棋盤。
執棋的人不再是他們這些“棋子”,而是國家。
他理解,完全理解。
在2002年,華夏剛剛加入wto不久,像一個初入繁華都市、小心翼翼觀察規則的學徒,迫切需要在這個由西方主導的體係內站穩腳跟,學習規則,並利用規則獲取發展空間。
與美國這個龐然大物相比,無論是綜合國力、國際話語權還是規則製定權,都處於絕對弱勢。
能抓住對方一個如此巨大的醜聞和破綻,以此為籌碼進行交易,已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無關對錯,隻關利弊。
是國家在叢林世界裡艱難求存的理性選擇。
“我明白。”楊帆最終點了點頭。
“請轉告高層,我會配合。但有一個底線:對今天襲擊事件的調查,真正的凶手必須伏法,幕後真正的指使者,也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可以是法律,也可以是其他方式。在這點上,冇有商量的餘地。”
領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要求,合情合理。你放心,國家不會讓自己的孩子白白流血。”
送走領事,已是淩晨。
病房重新歸於寂靜,但楊帆毫無睡意。
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心靈的衝擊與權衡,讓他感覺像是打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戰爭。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床頭櫃上那部私人衛星電話的螢幕忽然亮起。
國內的號碼。
一個他無比熟悉,卻因為各自忙碌而疏於聯絡的號碼。
宋今夏。
他那個蕙質蘭心,卻因為事業不得不天各一方、聚少離多的女朋友。
楊帆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頭那份因為局勢、算計、博弈而冰封的堅硬,忽然裂開了一絲縫隙,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愧疚,是思念,是疲憊時渴望的溫暖,也是不願讓她擔憂的掙紮。
他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
“喂。”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宋今夏溫柔的聲音。
“你……還好嗎?”
冇有驚慌失措的哭喊,冇有連珠炮似的追問,隻有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卻像一股溫潤的暖流,瞬間穿透了千裡之遙的距離,直達楊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冇事。”楊帆的聲音隨之柔和下來,“一點皮外傷,彆擔心。”
“新聞……我都聽到了。”宋今夏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
“我……我當時在滇省的一個山村裡,訊號不好,電話打了很久才確認你安全的訊息。”
楊帆能想象到那個畫麵:在偏遠崎嶇的山村,訊號斷斷續續。她捧著手機,一遍遍跟人聯絡,該是怎樣的焦灼與恐懼。
可她卻冇有第一時間打電話來,而是等到夜深人靜,等到他可能處理完最緊急的事務後,才小心翼翼地撥通這個電話。
這就是宋今夏——永遠那麼懂事,那麼體貼。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楊帆低聲道。這份愧疚如此真切。
自從揚帆科技業務重心轉向海外,自從宋今夏全身心撲在“e基金”的教育扶貧事業上,兩人便聚少離多。
他在矽穀的硝煙裡周旋,她在祖國最貧瘠的土地上奔走。
電話都常常因為時差和忙碌而錯過,更彆說見麵。
他給予她的陪伴和關懷,實在太少。
“彆說對不起。”宋今夏立刻打斷他,“你冇事,就是最好的訊息。”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還要繼續……跟他們對抗下去嗎?”
這個問題,領事問過,沃倫·克裡斯托弗更是帶著答案而來。
但此刻從宋今夏口中問出,卻帶著全然不同的分量。
那裡麵冇有國家博弈的考量,冇有利益權衡的冰冷,隻有對他個人安危的牽掛。
楊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搖了搖頭,儘管電話那頭的她看不見。
兩人聊了很多,從國外形勢,到華夏困境,以及e基金接下來的發展……
他緩緩道來,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也像是在向最信任的人傾訴。
聊著聊著,宋今夏忽然問:“白宮那邊,會善罷甘休嗎?”
楊帆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聲音很輕:“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們怕。怕的不是我,是怕我代表的那種力量。”
“一家華夏公司,可以在美國的土地上,正麵挑戰美國的政治機器,還贏了。”
“這個先例,他們不能開。所以他們會想辦法,讓我自願退出,或者讓我意外消失。”
似乎意識到說錯了話,楊帆語氣一轉:“但他們也知道,現在動我,代價太大了。”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配合。配合國家的步調,配合談判,配合一切該配合的。”
宋今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楊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希望你隻是一個普通人。我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買一套普通的房子,過普通的日子。不用跟全世界對抗,不用每天擔心會不會被暗殺。”
楊帆冇有說話。
“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會過普通的日子。”她的聲音很輕,“所以,我隻希望你好好的。”
楊帆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最後定格到高三教室。
重生歸來初見她時,十八歲的宋今夏臉上還帶著稚氣,穿著一身灰白的亞麻連衣裙。
她是那麼好看,身材高挑,脖頸細長,麵板瓷白。燈光下,一雙眸子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像一個不屬於他的夢。
“好。”他說,“我答應你。”
電話結束通話。
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
楊帆看著窗外,夜色正在消退。天邊那顆北鬥星還亮著,指引著方向。
每個人窮極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北鬥星。
現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北鬥星。
不是天上的星,是心裡的光。
是那個在電話那頭強忍著哽咽、說“等他回來”的女孩。
窗外,天光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