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13
日,下午兩點。
京都市政務中心,第三破產審判庭。
這座莊嚴肅穆的建築,此刻成了無數目光彙聚的焦點。
夢想集團,這個曾經象征著九十年代民營經濟騰飛的神話。
一度占據國內
pc
市場頭把交椅的龐然大物,轟然倒塌後的第一場正式“分屍大會”,就在這裡舉行。
審判庭外的走廊早已被各路媒體記者擠得水泄不通。
長槍短炮對準了每一個進出的人,閃光燈連成一片,哢嚓聲不絕於耳。
扛著攝像機的電視台記者努力維持著秩序,試圖采訪到任何一位與會者。對於媒體而言,這是年度最轟動的財經事件;
對於利益相關方,這是一場決定財富重新分配的殘酷戰爭;
對於旁觀者來說,這是一場難得一見的、巨頭隕落的時代劇。
審判庭內,氣氛則是另一種凝重。
巨大的會議室裡,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zhengfu相關部門的代表麵色嚴肅,翻看著手中的檔案。
法院的法官和破產管理人居於主位,神情冷峻。
來自各大國有銀行、股份製銀行、信托公司的債權人代表們,或交頭接耳,或眉頭緊鎖,眼神裡透著焦慮。
數量龐大的供應商代表則坐在靠後的位置,臉上寫滿了憤怒。
他們是這場災難中最直接的受害者,血汗錢可能就此化為烏有。
旁聽席上,陣容更是豪華。
方正、紫光、同方等國內
pc
同行的代表正襟危坐。
他們來的目的隻有一個,看能否在夢想集團的屍體上,啄食到最肥美的技術團隊、銷售渠道或專利。
惠普、戴爾等國際巨頭的代表也赫然在列,他們衣著光鮮,姿態從容。
還有一些背景模糊的投資機構、資產管理公司代表,目光閃爍,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鬣狗。
整個會場,就像一個大號的、無聲的鬥獸場。
……
兩點整,側門開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陳伯推著楊守業,緩緩進入會場。
深色的唐裝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嶙峋的骨架幾乎要撐破布料。
這位曾經在商界叱吒風雲的老人,剛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冇想到等待他的,會是這樣一個局麵。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憤怒,有幸災樂禍,有漠然,也有怨毒。
昔日的合作夥伴、銀行行長、供應商老闆,此刻都成了冷眼的旁觀者,或是手持刀叉的食客。
楊守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他微微垂著眼皮,避免與任何人對視。
陳伯將他推到屬於“債務人代表”的席位上。
那是一個相對孤立、正對著法官和債權人委員會的位置。
坐下後,楊守業艱難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麵。
即便是這個細微的動作,幾乎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多麼可笑。
從國內
pc
產業的龍頭領袖,到破產清算席上等待審判的債務人。
僅僅用了不到半年時間。
更諷刺的是,夢想集團的崩塌。
並非敗給強大的競爭對手,也非輸在錯誤的戰略方向,而是毀於內部,毀於管理者。
他選的接班人,因為他的恣意妄為、違法亂紀、貪婪無度,才導致集團毀於一旦。
這纔是最令人扼腕,也最無法原諒的敗因。
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個活生生的恥辱柱,警示著在場的所有人。
……
主審法官敲響法槌,宣佈會議開始。
首先是法院方麵宣讀裁定與決定,受理破產申請的民事裁定書,白紙黑字,正式宣告了夢想集團法律生命的終結。
指定管理人的決定書,則意味著zhengfu指定的第三方機構,將全麵接管這個曾經的商業帝國,對其進行解剖、評估、處置。
接著,破產管理人的代表——一位中年會計師走上發言席,開始做履職報告。
“截至
4
月
15
日,管理人團隊已完成對夢想集團總部及主要下屬共
37
家公司的初步接管。”
“經覈查,集團合併報表總資產賬麪價值約
87.6
億元人民幣,但經初步評估,可變現價值預計不超過
45
億元……”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嘩然。
資產縮水近半!
這意味著債權人的清償率將大打折扣。
“負債方麵,目前已申報債權總額為
128.3
億元,其中金融類債權約
68
億元,經營性負債約
42
億元,其他負債約
18.3
億元。債權審查工作仍在進行中,不排除後續有新增或調整……”
資不抵債!
而且是嚴重的資不抵債!
缺口高達
80
多億!
許多供應商代表的臉色瞬間難看,一些小供應商的代表忍不住開始咒罵。
他們知道,自己的錢很可能血本無歸了。
“財產清查方麵,發現大量資產存在權屬不清、被違規抵押或質押、被關聯方占用等情況。”
“特彆是集團早年以劃撥或低價取得的數塊工業用地,存在手續不全、涉嫌國有資產流失問題,已由國資部門專項小組跟進。”
“此外,集團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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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相關的專利、商標等無形資產,評估價值存在較大爭議;庫存商品大量積壓,貶值嚴重;應收賬款中壞賬比例極高……”
一條條,一項項,如同淩遲的刀,將夢想集團最後的光鮮剝得乾乾淨淨。會場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債權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些原本還抱著些許幻想,希望能多收回一點錢的銀行代表們,此刻也是麵沉如水。
夢想集團這個曾經的金主,如今成了吞噬他們钜額資金的深淵。
……
當管理人報告完畢,法官詢問債務人是否有陳述時,會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輪椅上的老人身上。
楊守業在陳伯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法官,各位債權人代表,各位……老朋友。”
“夢想集團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是第一責任人。”
楊守業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不少人微微動容。
他冇有推諉,冇有辯解,直接認罪。
“集團管理失控,決策失誤,是我昏聵無能,愧對股東,愧對員工,更愧對……所有信任夢想集團,給予我們支援的合作夥伴和zhengfu。”
他深深鞠了一躬,身體搖晃得厲害,陳伯趕緊上前扶住。
這個動作,充滿了悲涼與屈辱。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道歉彌補不了大家的損失。”
“但是,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乞求原諒,也不是來推卸責任。”
“我是想,在徹底清算、一切歸零之前,為各位債權人,爭取一個可能比直接清算更好的結果。”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律師。
律師立刻將一摞裝訂好的檔案分發給法官、管理人和債權人委員會的主要代表。
“這是一份初步的自救式重組方案草案。”楊守業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核心思路是:第一,徹底剝離與楊遠清個人犯罪行為直接關聯的所有壞賬、非法資產及或有負債,這部分由司法程式追繳、處置,與集團健康業務進行風險隔離。”
“第二,對剩餘的、相對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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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業資產,包括部分尚有價值的生產線、技術專利、品牌使用權、銷售渠道以及核心管理技術團隊,進行重組,組建一個新的實體。”
“第三,引入有實力、有信譽的戰略投資者,對新實體進行注資和專業化管理,恢複生產與經營。”
“第四,新實體產生的利潤,將優先、逐步用於清償經過確認的合法債務。我們初步測算,如果重組成功,業務能夠恢複並穩步發展,未來三到五年內,債務清償率有望從目前預估的不足
35%,提升到
60%甚至更高!”
“這比現在直接拍賣資產、大家蒙受巨大損失,要好得多!”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層層漣漪。
一些中小供應商代表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直接清算,他們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
如果真能重組成功,慢慢還錢,至少還有盼頭!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楊守業話音未落,反對的聲音就響起了。
首先發難的,是債權人委員會主席,一位國有大銀行的行長。
“楊老先生,您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
他話鋒一轉,“商業重組,不是光靠情懷就能推動的。”
“您這個方案,存在幾個根本性的問題。”
“第一,可行性存疑。夢想集團的核心資產是否真的健康?經過我們初步評估,所謂的優質生產線裝置老化嚴重,專利技術很多已經落後,銷售渠道因為此次醜聞嚴重受損,品牌價值更是跌至穀底。”
“當下的夢想集團,能否吸引到真正有實力的戰略投資者?我們表示高度懷疑。”
“第二,時間成本巨大。破產重整程式複雜漫長,不確定性極高。而直接清算,雖然清償率可能較低,但速度快,資金可以儘快回籠。”
“對於銀行來說,時間就是金錢,我們無法承受漫長的等待和未知的風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對方的目光變得銳利。
“信任問題。夢想集團走到今天,根源在於公司治理的徹底失敗,在於實際控製人楊遠清的違法犯罪,也在於您作為創始人和前董事長長期的監管失察。”
“在這種情況下,由您主導提出的重組方案,其公正性、獨立性如何保證?您所推薦的戰略投資者,是否涉及新的利益輸送?我們債權人委員會,對楊家,對與楊家關聯的任何方案,目前不抱任何希望了!”
“對!我們不同意!”
“必須清算!越快越好!”
“誰知道重組是不是緩兵之計,拖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其他銀行代表和部分大額債權人紛紛附和。
他們更傾向於快刀斬亂麻,拿回一點是一點。
楊守業描繪的藍圖,在他們看來,不過是鏡花水月,是絕望中的掙紮。
會場內頓時嘈雜起來,支援重組的中小債權人與要求清算的大債權人爭論不休,局麵眼看就要失控。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響法槌維持秩序。
楊守業臉色灰敗,但都在預料之中。
楊家的信任,在夢想集團管理上已經徹底破產。
對方已經說得很含蓄了,目前楊家上下除了他之外,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來推動破產重組,這纔是最致命的。
完了。
楊家完了,夢想集團徹底完了!
他已經儘力了。
就在爭吵聲漸起,法官準備介入時——
“尊敬的法官,各位債權人代表,我能不能提出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