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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另一邊石頭上托腮望池、唉聲歎氣的三小隻,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尤其是無恙,眼尖,一眼便瞥見了那抹即便坐在暮色中也皎然出塵的白色身影。
“寶邶爹!”
無恙頓時將滿腹對瑤兒的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臉上綻開燦爛無比的笑容,如同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事,三步並作兩步就躥了過來。
他捱到石桌邊,就著相柳身側的空隙擠了擠,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瞅著相柳臉上那副的銀白麪具,語氣裡充滿了真誠的疑惑與促狹:“您都到玉山啦!這兒可全是自家人。”
“連隻外頭的鳥兒都飛不進來,您還戴著這勞什子麵具做甚?豈不悶得慌?”
他這話問得天真又直接,還帶著點我這是為您著想的體貼勁兒,配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讓原本縈繞在桌邊的幾分玄妙深邃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小九和毛球跟在他身後,起初還有些遲疑。小九對他爹是敬重裡摻著七分懼,毛球平日雖傲,在相柳麵前也得把冷傲性子收得妥妥帖帖。可見無恙打了頭陣,且問的似乎……也挺有道理?
兩人對視一眼,那點被壓抑的少年心性也被勾了起來。
小九輕咳一聲,斟酌著詞句,小聲道:“寶邶爹,無恙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玉山清靜之地……”話未說完。
毛球更直接,抱著手臂,微微揚起下巴:“確實。此地麵具,徒增距離。”說完,自己先繃緊了脊背。
三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張冰冷的麵具上。
相柳執杯的手未動,他隻是緩緩地將視線從瑤池霧靄處收回,平平地、毫無波瀾地掃過眼前三張年輕的臉。
目光並不凶狠,甚至冇有怒意,隻是極冷、極淡,像玉山頂終年不化的雪,又像深海之底透不進光的寒淵。
被他目光觸及的一刹那,小九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毛球那點強撐的客觀瞬間土崩瓦解,連最跳脫的無恙,臉上燦爛的笑容都僵了僵,脖頸後莫名升起一絲涼意。
世界清淨了。
相柳收回視線,重新端起酒杯,送至唇邊,就像剛纔那令人噤若寒蟬的一瞥從未發生。心下漠然:對付無恙這種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性子活脫脫像極了某個小騙子的傢夥,唯有此法最是立竿見影。
獙君執壺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明瞭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自顧自斟酒。逍遙以袖掩唇,輕咳一聲,遮住嘴角上揚的弧度。烈陽則乾脆閉上了眼,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桌上氣氛微妙地重新融洽起來,隻是三小隻那邊,明顯安靜乖巧了許多。無恙撓了撓頭,偷偷撇了撇嘴,老實挨著小九坐下,不再聒噪。隻是那滴溜溜轉的眼珠,顯示他並未真正偃旗息鼓。
這份因相似而帶來眾人心照不宣的額外寬容與無奈縱容,如同玉山夜晚悄然瀰漫的花香,無聲無息,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畢竟,對著這張與瑤兒神似、且同樣能攪動一池靜水的鮮活麵孔,誰能真正硬得起心腸呢?
相柳依禮,依次拜會了王母,代義父洪江問過安好;又與赤宸、西陵珩相見,敘話片刻。
禮數週全後,他並未如往常般去往玉山為他備下的清靜客舍,而是孑然一身,回到了暮靄沉沉的瑤池邊。
夜色如墨,緩緩浸染玉山。桃林寂寂,瑤池無聲。待得萬籟俱寂,星鬥滿河,池畔那抹白衣凝然未動,彷彿化作了一尊守候的玉像。直至子夜最深時,他方身形微動,如一片雪羽,悄無聲息地冇入幽邃池水之中。
水下世界,靈光微漾,霧絲逶迤。越是深入,那雙重陣法帶來的壓迫感便越是清晰。
朝瑤所佈之陣,詭譎靈動,暗合星辰軌跡;王母所設之禁,厚重磅礴,猶如大地根脈。兩相結合,渾然天成,固若金湯。
相柳指尖靈力吞吐,試探數次,皆如泥牛入海,或被輕柔彈開。
正當他凝神推演陣眼之際,懷中貼近心口處,忽有溫潤光華透衣而出,是那枚朝瑤所贈的羽翎。
光華並不刺目,卻柔和堅定,如水紋般盪漾開來,將他周身輕輕籠罩。羽翎此刻被同源的力量喚醒,發出細微、唯有他能感知的共鳴顫栗。
原本嚴密排斥外物的朝瑤陣法,在這光華籠罩下,竟如冰雪遇陽,無聲消融,為他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靜謐通道。
相柳眸光微動,心下恍然,這羽翎不僅是護身之物,更是她予他通往她最私密領域的鑰匙。
不僅能踏入她所設的結界、禁製、連她設下的陣法也能入無人之境。
王母的陣法依舊橫亙在前,此陣深紮玉山靈脈,借天地之勢,破之不易。相柳斂息靜氣,銀髮在水中如海藻般飄散,九重神識細細剝離陣紋脈絡,尋找那遁去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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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費近一個時辰,額間隱現薄汗,終於在某處靈力流轉的微妙間隙,尋得契機,靈力凝如細錐,輕輕一刺——“啵”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水泡破裂的聲響在神魂中盪開。
那道厚重如山的屏障,豁然洞開。
遠在殿宇中靜坐的王母,於深定中驀然睜眼,眼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過。“竟能破陣……相柳修為心性,當真了得。”她低聲自語,神識遙感瑤池深處,見相柳已安然入內,正凝望玉棺,神情並無冒犯褻瀆之意,僅是沉靜專注。
王母默然片刻,眼底泛起瞭然與無奈的漣漪,終究未加阻攔,重新闔目,任由那池底時光,靜靜流淌。
相柳踏波而行,立於那具懸浮的玉棺之前。棺身晶瑩,流光溢彩,內裡情景,清晰如鑒。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她躺在玉棺之中。
霜發似銀瀑,漫瀉於玉枕之上,愈顯其肌骨清極瑩澈,恍若冰綃凝霧,玲瓏透光。麵容仍是那令人心折的瓊姿玉貌,黛眉星眸宛然如繪,額心一點洛神花鈿,於靈氛氤氳間幽然吐豔,靜好如初綻。
目睫輕合,羽睫低垂,氣息幽微幾不可聞,仿若沉酣於太虛至美之夢境,又如姑射仙人遺世獨立,經造化雕琢、天地涵養之玉魄仙胎,清豔絕俗,寂然如悟,令人望之而神魂俱攝,心旌搖曳。
隔著那流光溢彩的玉棺,看著小騙子,忽地想起清水鎮的點滴,想起她靈體時而有的疲憊與虛弱,想起她那些未曾言明、關於回家的眷戀。
想起因為名字,他們錯失的百年。想起重逢後,日日夜夜的情真意切。
他懂她孤魂飄蕩的冷,她懂他修羅命格的苦。
兩人如兩片殘月,隔著深淵,彼此映照。
恨不能以身代之,悔未能更早相陪,憾昔日一念之差。
相柳靜靜佇立,未曾貿然觸碰。他閉上眼,體內靈力與神識通過那無形的夫妻契約與更深層的共鳴,如最輕柔的觸鬚,緩緩探向棺中之人。冇有阻礙,她的神魂與身體對他全然開放。
浩瀚精純的玉山靈氣,正以溫柔而磅礴的態勢,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四肢百骸、經脈靈台,滌盪、滋養、修複、鞏固。
她體內那幾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狂暴力量,在此刻顯得異常溫順,於靈氣的調和下達成微妙的平衡。無傷無痛,無危無厄,隻有深沉的汲取與生長。
懸了整日、繃了許久的心絃,在這一刻,徹底鬆緩。所有潛藏的憂慮與焦灼,如潮水般退去,隻餘下一片浩瀚而寧靜的安心。
愛意,便是在這全然放心之後,再無阻擋地瀰漫開來。
無需言語,無需動作。愛意如月華流淌,無聲浸潤此方天地;如春蠶吐絲,密密將他心房纏繞。
不是熾烈燃燒的火焰,而是深潭映月的沉靜;不是洶湧澎湃的浪潮,而是細雨潤物的綿長。
一眼萬年,刻骨銘心。
此刻方知,何為魂牽夢縈,何為心之所繫。她就在眼前,卻又彷彿在雲端,但這距離,不再帶來恐慌,隻餘下滿溢,想要永恒守護的溫柔。
相柳便在玉棺旁,盤膝坐下。周身靈霧受他氣機牽引,緩緩聚攏,看似在吐納修煉,實則他九分心神,皆繫於棺中那人身上。他就這般守著,看著,讓目光細細描摹她的眉眼輪廓,讓靈覺靜靜感受她的呼吸脈動。
瑤池無日月,棺畔不知年。
相柳在玉山的這三日,便是如此度過。不曾離開池底,不曾挪動方位。渴飲靈露,饑餐霞氣,所有外物皆可拋卻。
他隻是陪著她。
寂靜的喧嘩,無言的傾訴。
隔著棺槨,隔著靈氣,隔著沉睡,兩顆早已緊密相連的心,仍在以另一種方式同頻共振,纏綿廝守。
愛人不見時,兩心隔山海,牽掛如絲,縷縷不絕。
愛人得見時,雖無語凝噎,然目光所及,呼吸所共,便是永恒已在。
於相柳而言,能這般靜守一隅,默伴卿側,便是烽煙散儘、命運改易後,命運饋贈的最奢華的寧靜,最深沉的圓滿。
無論你是嬉遊天地的靈,還是沉睡瑤池的玉,我識你、愛你、守你,皆是你全部。
往昔靈體相伴,是真;今朝玉棺默對,亦是真。
知你全部,愛你全部,守你全部,於無聲處,驚雷已過,不論未來如何,此心不移,此情不遷。
王母悄然佇立岸邊,驚動任何人,一襲素衣幾乎與月色山嵐融為一體,那雙看儘了滄海桑田的眼眸,此刻正穿透重重水波與靈霧,靜靜地望著池底——那具瑩澈玉棺,以及棺旁白衣如雪、凝然守候的身影。
池底的光景,與她神識所感,彆無二致。相柳的沉默,朝瑤的靜謐,以及那通過契約與靈氣隱隱共鳴、深沉如海的愛意,在這與世隔絕的瑤池深處,構成一幅動人心魄又令人心折的畫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此情此景,她想起自己的過往。也曾有過烈火烹油的青春,三人的義結金蘭,把酒言歡,踏遍山河。
那時天地廣闊,未來似乎有無限可能。然而,命運如刀,韶華易逝。石年心有所屬,且誌在天下;阿嫘嫁作西炎婦,肩負一族興衰。而自己,選擇了玉山,孑然一身,獨守清寂。
不是冇有過刹那心動,不是冇有過悄然凝望,但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愫,最終都化作了玉山終年不散的雲霧,化作了滿鬢為君生的華髮。
青山不老,為誰白頭?答案早已湮滅在時光裡,隻餘下這主掌一山的尊榮,與無邊孤寂相伴的永恒。
是愛而不得嗎?或許。但更是一種在責任、友情與個人情愫間的主動割捨與寂靜成全。
非是所有的夢境皆有歸期,亦非是所有的情衷皆能訴儘。憾恨往往深植於訣彆之後的心壤,即便眾生皆言——凡塵種種,終將歸於虛無寂滅。
如今,看著水底那一對。他們與她當年,何其不同,卻又何其相似。
不同在於,他們的愛,是驚濤駭浪後的雙向奔赴。
赤宸與西陵珩之女,與辰榮軍師九命相柳,跨越了家國對立、生死考驗、身份雲泥,曆經了世間至苦,最終掙得一線相守的曙光。
那愛意,是燃燒的,是確定的,是彼此毫無保留的交付。比她那未曾開始的靜默情愫,要熾熱、勇敢、幸運得多。
相似在於,那懸於頭頂的命運之劍,似乎從未真正遠離。
王母的目光,尤其落在玉棺中朝瑤的額間。那洛神花印下,蘊藏著怎樣一股毀天滅地又生機勃勃的恐怖力量?西炎、辰榮、玉山,乃至更多神秘血脈的融合,是恩賜,亦是詛咒。
它需要整座玉山的靈氣來平衡,需要這般長眠玉棺的代價來維繫。如今看似平衡穩定,但天地之力,玄奧莫測。
若有朝一日,這平衡被打破呢?若有更宏大的因果、更不可抗的宿命需要她付出代價呢?
“看似即將相守,卻逃不過命運輕輕一撥。”
這個念頭如冰錐,猝然刺入王母的心間。她感到一種比當年自己那份無望之情更徹骨的寒意。
她預感到相柳與朝瑤麵臨的,可能不是她那種寂靜開始、寂靜結束的遺憾。
是轟轟烈烈地得到,再被命運蠻橫地、徹底地剝奪;是雙向的深愛,在抵達彼岸的前一刻,被滔天巨浪打散;是兩份同樣執著、同樣深沉的靈魂,在即將觸碰到永恒時,被迫承受生離甚或死彆的痛苦。
“因為深愛,所以痛苦倍增;因為擁有過,所以失去時便是地獄。”
王母閉上眼,蒼老的麵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甚至有一絲悲憫的哀傷。她為這對孩子那即將可能到來、比她當年更甚的愛而不得而感到心悸。
那不僅是得不到的遺憾,更是得到後再失去的淩遲;不僅是個人情感的挫折,更是天地意誌對最深羈絆的殘酷試煉。
夜風拂過,吹動她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瑤池水麵一絲靈霧。池底,相柳依舊靜坐,彷彿要坐到地老天荒;棺中,朝瑤依舊沉睡,不知夢外有人為她心潮翻湧,亦有人為她預見風霜。
王母輕輕歎了口氣,歎息聲輕得冇有重量,卻承載了萬載光陰的沉重與洞悉世情的無奈。
她最終冇有現身,冇有打擾,隻是悄然轉身,緩步離去,將那片承載著深情與未知命運的瑤池,留給了夜色,留給了那對註定要攜手共赴、亦可能共赴劫難的戀人。
螓首蛾眉,千古同悲;情之一字,磨人至斯。
她這玉山之主,能守山川亙古,能聚天地靈氣,終究守不住世間兒女那最熾熱也最易碎的一顆真心。
阿珩亦然、雲桑亦然、她自己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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