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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瑤甫一進門,便像隻溜進米缸的小鼠,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廚房。
明日,小夭要繼續攜著辰榮王殘卷遊曆四方,修繕醫書;而她則要陪著爹孃赤宸、西陵珩,帶上獙君、烈陽、逍遙並那三小隻,重返玉山——那是西陵珩闊彆數百年的故地,亦是王母久候的歸人。九鳳也要回北極天櫃了。
她想做些吃的,甜的鹹的,路上能暖胃的,遠方能解饞的,想將牽掛熬進煙火裡。
灶膛的火光映亮了她半邊臉頰。籠屜疊起,蒸汽嫋嫋,攜著奶香徐徐升騰——凝脂般的雙皮奶,正候著時辰蛻變成嫩滑的玉膏;紫砂鍋裡,木薯圓子與紅糖水纏綿共沸,咕嘟著甜暖的氣泡;裹著蜜汁的叉燒在爐火慢炙下溢位琥珀色的光澤,冷卻後油潤依舊;豉汁浸潤的鳳爪酥爛脫骨,醬香濃鬱;用粟米與禽蛋蒸成的黃金糕已切成菱形,香甜韌實;裹了薄薄米漿炸至酥脆的鹹水角,內餡是切碎的野菇與醃肉;用發酵米漿與野蜂蜜靜置後蒸出的馬拉糕,蓬鬆綿軟,甜而不膩;一旁的案板上,蘿蔔絲與米漿交融,在鍋中煎出金黃的脆殼,成了紮實的蘿蔔糕。
薄如蟬翼的燒麥皮,被她靈巧的指尖拈起,兜住飽滿的筍丁肉餡,收口處綻開一朵小小的褶皺花。
她做得細緻,心中列著一份長長的清單:給小夭路上充饑解乏的,給九鳳帶回北極天櫃慢慢吃的,王母也得嚐嚐,明日一早還需差人送兩份上辰榮山,一份給老祖宗,一份給瑲玹。
還有……手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還有一份是她私心裡,想繞道清水鎮時能帶去的。
思緒便在此處打了個旋兒,盪開細細的漣漪。相柳。這個名字浮上心頭,便牽出一絲甜,一縷澀,還有一團悶悶的怨氣。
怨他丟下個防風邶的傀儡便不見蹤影,害她這幾日還得在防風意映、塗山篌之流麵前,演那勞什子的情深意篤;更怨他自辰榮山護送洪江歸來後,竟連隻言片語都未傳回。
她討厭極這般——有人頂著愛人的眉眼,行著愛人之事,卻終究不是他。
這感覺如深海之蚌,於無聲處驟感砂礫的細微刺痛。
正怔忡間,一句螢夏離去前的話卻驀然撞入腦海,低語似從記憶深處浮起,清澈卻沉重:“若真想要孩子,可將力量暫渡於我,或陷入龜息沉睡。”
朝瑤眸光輕閃。孩子……她原是決意不要的。自己這副身軀,熔鑄了女媧石、四大聖地之力,更吞噬過整座虞淵的魔氣與萬顆妖丹,堪稱一座行走的混沌熔爐,豈是孕育生命的安穩巢穴?
可螢夏屢屢提及,那雙眼眸深處藏著巫女那一世遙遠的期盼,也掩埋著她未來的心願,願歲並謝,與長友兮,芝蘭百世馨。
螢夏自身是萬年寒玉胎,如今又一副封心鎖愛、清冷無波的模樣……朝瑤第一次,心湖被投下石子,漾開猶豫的波紋,但這動搖隻如朝露瞬曦。
她還有更深遠的籌劃,螢夏總以為她們同生共死,但不知自己早已想好,若真有那一日,必先為她注入一次純粹神力,護她在此世間安然長存,無憂喜樂,將那一世的缺憾,與今生未能予她的尋常圓滿,替她替自己一併償了。
“嗒”,輕輕一聲,她將包好的燒麥放入籠屜,轉手再次拿起一個燒麥皮。
也恰在此時,一股熟悉的烈日氣息自身後籠罩而來,瞬間驅散了廚房蒸騰的暖濕,將她穩穩圈進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忙得腳不沾地,嗯?”九鳳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沉悅耳,手臂環過她的腰肢,下巴輕擱在她發頂。
明日他便要返回北極天櫃,此刻看著滿灶忙碌與琳琅吃食,那分離的不捨與慣有的擔憂交織翻湧。
這小廢物,總是不聲不響地為所有人打點周全,輪到自己,卻最是敢豁出命去胡鬨。
“怕你們路上嘴饞,也怕……你們想我時,冇個念想。”朝瑤順勢往後靠了靠,任由自己陷進他的懷抱,手裡繼續包著燒麥,
語氣裡漾起狡黠與嘚瑟:“鳳哥,瞧瞧,我是不是賢惠得緊?”
“賢惠?”九鳳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掃過那些精巧吃食,心頭那點軟澀更甚。
他收緊手臂,將她箍得更牢些,彷彿如此便能將人揣著帶走。“賢惠頂個屁用,不需要你賢惠。老子是怕老子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又拿自個兒的小命當籌碼去賭。”
他的伴侶不是為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更不是為了操持家務,勤於女紅,延續子嗣。
她做她自己,當個作天作地的小廢物就夠了。
“哪能呢!”朝瑤扭過頭,眨眨眼,頰邊不慎蹭上的麪粉讓她看起來更像隻偷食的花貓,“我現在可是有靠山有家室的,誰敢欺我?再說了,”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不是還有爹孃在嘛。”
本以為赤宸是殺神,鎮得住小廢物,冇曾想是個滿眼女兒的混爹。九鳳鳳眸幾不可察地微眯,掠過一絲深沉的晦暗,未接話隻俯首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算作懲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給老子記牢了,”他貼著她耳畔,聲音壓得低啞,暴烈底下是藏不住的緊繃,“凡事掂量著來。命隻有一條,玩脫了,老子……”他殺遍四海八荒的狠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出口時成了低啞的,“……就冇處再找這麼個煩人的小廢物了。”
朝瑤心尖驀地一軟,似被溫熱的糖水浸透。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轉過身,雙臂環上他的脖頸,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儘是澄澈的依賴與嬌憨的耍賴:“知道啦,九鳳大人!我發誓,定會全須全尾、活蹦亂跳地活著,繼續當你最寶貝、也最讓你頭疼的小廢物,好不好?”
九鳳凝望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笑意,那裡映著燈火,映著他,盛滿了信任與親昵。
滿腹的叮嚀與憂慮,忽然便失了著力處。他低歎一聲,似是認輸,又似是縱容,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個輕吻,又用指腹嫌麻煩似的,極輕柔地擦去她頰邊的麪粉。
“德行。”他吐出兩個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融化了所有棱角。
此刻,灶廚之外的世界悄然遠去。冇有需要端著的身份,冇有需要提防的耳目,隻有蒸汽朦朧的窗欞,食物散發出的踏實香氣,以及彼此體溫交融的寧靜。
他是她的鳳哥,會為她操心至囉嗦、將滔天柔情藏在粗聲惡氣裡的男人;她是他的小廢物,愛撒嬌、耍無賴、靈動又狡黠,連鬨脾氣都透著股嬌憨勁,讓他無論如何也冷不下臉、硬不起心腸,隻想永遠這般圈在懷裡,縱著,寵著,護在他羽翼所能及的最安穩處。
窗外,月色已鋪滿中庭,清輝如水。明日,他們將各赴前程,山水遙迢。
但這一室炊煙暖意,兩人相擁的體溫,以及那未曾明言卻深入骨髓的眷戀,已釀成一甕最醇厚的慰藉,足以暖透即將啟程的行囊,照亮此後獨自前行的漫漫長夜。
第二日,尚未泛起撕破天際的魚肚白,庭院中已有了離彆的窸窣聲。
小夭與父母話彆完畢,下意識想與瑤兒交代幾句,轉頭一看,小祖宗抱著她的命根子,又蹭又摟地往靠山身上爬。揚聲喊了一句,得到她隨意的揮手,輕笑一聲便在珊瑚與苗圃的隨侍下,登上雲輦。
塗山璟靜立一旁,目光始終溫柔地鎖著她,待小夭登上雲輦,他向眾人拱手告彆,踏上雲輦,一行人朝著偏遠之地的醫館緩緩而去,繼續小夭那懸壺濟世的旅程。
朝瑤簡直像隻粘人的貓兒,單手抱著自己打劫來的零花錢,整個人掛在九鳳身上。
她手臂環著他的脖頸,一會兒用臉頰蹭蹭他的青絲,一會兒又飛快地在他下頜親一下,嘴裡還咕噥著“要記得想我”、“不許瞧彆的女妖”之類的孩子氣話。
九鳳單手便穩住了這活潑亂跳的小廢物,另一隻手虛扶在她腰間,防止她玩鬨過頭栽下去。他那張慣常桀驁或威儀的臉上,此刻唯有縱容,眼底漾著幾乎看不見的笑紋,看著獙君、烈陽與逍遙幾人忍俊不禁又強行端正神色的模樣。
不遠處,三個少年人手提朱漆食盒,靜靜等候。
無恙白髮如新雪,眉眼俊俏靈動,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滴溜溜轉著,他瞧著鳳爹那邊的情形,嘴角早已翹起,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左側的少年,低聲道:“瞧見冇,還得是咱瑤兒。”左側少年一身黑衣,黑髮如墨,麵容俊美卻透著冷冽。
小九聞言掀了下眼皮,目光掃過那相擁的兩人,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手中的食盒,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意味不明,但絕非不耐。
右側毛球身姿挺拔,眉宇間自帶一股銳利的傲氣,他聽得無恙的話,唇角一撇,“你羨慕?回頭也找個能讓你這般掛著的去。”
無恙立刻瞪他:“我這是為我爹高興!晏翛,你心思忒不純!”
九鳳的目光從小廢物身上移開,掃過這三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小子,尤其在掠過小九與無恙手中明顯更精緻些的食盒時,眸光微微一頓,心中瞭然,他什麼也冇說,隻將小廢物稍稍摟緊了些。
“好了,”九鳳開口刹那,就讓鬨騰的小廢物安靜下來,“時辰不早,該走了,再耍賴,你就得跟我走了。”
朝瑤乖乖從他身上滑下,仍攥著他一片衣袖,仰頭笑眯眯看著鳳哥,“等王母與爹孃見過麵,我就去掛風鈴。”
“好。”
九鳳俯身吻了吻她額心,轉身接過無恙手上的食盒,化作流光遠去。
眾人就此分彆。
朝瑤攜爹孃、獙君、烈陽、逍遙躍上坐騎遠去,三小隻緊隨其後,眾人身影消失在漸亮的晨曦中。
西炎山上,太尊那堪比鄉野田間的樸素小院裡,石桌上已擺開了陣仗。
侍女步履平穩,將兩個碩大的食盒輕輕放置桌上,揭開盒蓋的瞬間,各種交織的甜香與鹹鮮便溫柔地瀰漫開來。
凝脂般的雙皮奶盛在白玉盞中,嫩滑顫巍巍;琥珀色的蜜汁叉燒切片整齊,油潤誘人;豉汁鳳爪醬色濃鬱,酥爛脫骨;金黃韌實的黃金糕、外酥內軟的鹹水角、蓬鬆甜潤的馬拉糕、餡料飽滿的燒麥、煎得兩麵金黃的蘿蔔糕……林林總總,擺滿了一桌,還配著一小罐清澈香醇的老火湯。
太尊撩袍坐下,看著這一桌明顯花了無數心思的吃食,笑罵一句:“這小兔崽子……”語氣裡隻有暖融的欣慰。
他拈起一塊蘿蔔糕送入口中,外皮微脆,內裡軟糯鹹香,正是他偏好的口感。
與此同時,紫金宮內的瑲玹,也麵對著同樣一份豐盛早膳。
他獨自坐在案前,殿宇空曠,唯有食盒裡升騰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將他環繞。他慢慢嚐了一口,清甜的奶香在口中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暖進心裡。
曾經翻湧的、帶著偏執與占有的熾熱情感,也被這尋常而用心的食物熨帖了,漸漸沉澱為一種更為平和溫暖的涓流。
原來,退一步,並非失去。看著她安好,嘗著她惦記的滋味,他們之間,或許真的能如這桌上的糕點一般,慢慢回溫,尋回一絲舊日時光裡的恬淡與親近。
他細細吃著,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空,心中一片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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