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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尊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若非坐著,幾乎難以察覺。他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起,指節泛白。
“你……回來了。”他說道,語氣試圖恢複平日的淡然,但透著難以掩飾的艱澀。
這話多餘且蒼白,但他此刻,似乎也隻能說出這樣的話。
“嗯。”西陵珩的迴應簡短至極。她的目光掠過棋盤,掠過石凳,掠過太尊身上那件家常的素袍,最後落在他霜雪般的鬢髮上。
“此處清靜,適合父親養神。”
“不及你在外……。”太尊下意識地回道,話一出口,便知不妥,話語又戛然而止。他本想說“自在”,可這個詞在此刻顯得如此殘忍而虛偽。
太尊立刻抿住了唇,帝王慣有的掌控力在此刻潰不成軍。
西陵珩似乎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隔著麵紗,看不真切。
“心若自在,無處不可棲。”她緩緩道,目光再次投向欄外浩渺的雲海,聲音裡帶著曆經滄桑後的透徹,也有一絲冰冷的距離,“母親當年,心向大荒,身困宮闕,終究……冇能等到真正自在的那天。”
“而我,走得遠些,看得開些,反而活了下來。”
嫘祖被提及,像另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太尊的心臟。他的臉色驟然蒼白,呼吸為之一窒。
那些關於西陵嫘的愧疚、關於彤魚氏的複雜情愫、關於兩個女子因他而起的悲劇,在此刻彙聚成洶湧的暗流,幾乎將他淹冇。
那個明媚剛烈女子最終在他權衡下的黯然凋零,是他永久的負罪。他想說點什麼,可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嚥了回去。
對不起?一句對不起,能抵得過西陵嫘早逝的芳華,能抵得過西陵珩半生的顛沛流離嗎?
帝王不言悔,縱然心中已是悔海滔天。
“你母親留下的……瑤兒戴著,很好。”太尊最終將話生硬地轉開,目光落在朝瑤發間的紅珊瑚上,如同抓住了一根浮木。
朝瑤適時地抬起頭,對太尊露出一個淺淺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依舊沉默。
笑容裡的熟稔與自然,刺痛了西陵珩。她看著小女兒與父親之間這無聲的交流,心頭那絲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那是為人母的欣慰,也是為人女無法忽略的澀然。
“瑤兒性子野,喜歡便由著她。”西陵珩也看向了朝瑤,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對女兒的疼惜。“總好過讓明珠蒙塵,鎖在不見天日的暗格裡。”她的話,輕輕巧巧,像一枚多棱的冰晶,折射著不同的光。
太尊聽懂了其中的雙關,他放在桌上的手顫抖了一下。他想反駁,想解釋,想訴說那些身為帝王的不得已,可所有的話都在西陵珩那雙平靜到殘酷的眼睛注視下,潰不成軍。任何解釋,在此刻,都像是對過往傷痛的二次褻瀆。
山風陡然轉烈,捲起萬頃鬆濤,如嗚咽,如低訴,彷彿天地也在為這沉重的對峙歎息。
鬆針被風裹挾著,零星落在石桌上、棋盤上,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夭的心揪緊了,她看著母親挺直的背脊,看著外祖父瞬間佝僂下去的肩膀,看著妹妹沉靜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她的至親,血脈相連,卻隔著無法逾越的時光鴻溝與累累傷痕。她能理解母親的恨與怨,也能隱約感受到外祖父那深埋,無法言說的痛楚與孤獨。
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就像朝瑤一樣,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僭越,都是對那份沉重曆史的輕慢。
朝瑤目光沉靜如水,將手輕輕覆在了太尊那隻顫抖的手背上。溫暖覆蓋冰涼,無聲卻堅定。
西陵珩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看著小女兒那個自然而然的動作,看著父親在那隻溫暖的手覆蓋下,鬆懈了一瞬的僵硬肩線。
這一幕,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它真切地印證了瑤兒口中那個不一樣的父親,也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自己從未得到過、另一種父女相處的可能。
那可能像一根極細的針,紮進心底最深處,帶來一陣尖銳而綿長的酸楚。
夠了。她來,本就不是為了討要說法或尋求溫情。
西陵珩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靜與疏離,帶著一種決意結束的意味:“今日偶遇,見父親一切安好,女兒便放心了。”她說著,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而疏遠的禮。
“山中風疾,父親年事已高,還請善自珍重。”說罷,她轉向小夭,輕輕頷首,“小夭,我們該走了。”
這匆匆一麵,寥寥數語,便是全部。冇有控訴,冇有質問,冇有原諒,冇有和解,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的留戀。
她隻是來完成一次確認,一次了結,然後將那個作為父親而非君王的形象,從混亂的記憶中剝離出來,重新安放——或許是安放進一個名為過去的盒子裡。
太尊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那雙慣常威嚴深沉的眼裡,此刻翻湧著近乎哀求的、破碎的光。他想喊住她,想說什麼,可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吐不出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能說什麼?挽留?以什麼身份?又以什麼理由?一個為了江山社稷犧牲了女兒幸福的父親,有什麼資格挽留?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西陵珩緩緩直起身,挽著小夭轉身。青衣素裳的背影,在蒼茫山色與呼嘯鬆濤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決絕,又如此單薄。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他瞬間蒼老荒蕪的心上。
山風浩蕩,吹得西陵珩衣袂翻飛,麵紗揚起,宛如要將她吹散在這無儘的秋意裡,也吹亂了太尊雪白的鬢髮。
他僵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迅速風化的石像,隻有那雙死死盯著背影的眼睛,泄露了內心天崩地裂般的動盪與荒蕪。
朝瑤的手穩穩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傳遞著無聲堅實的暖意。
小夭攙著母親,一步步走向鬆林。在即將隱入林蔭的前一刹那,西陵珩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肩膀有瞬間極其微小的僵硬,但最終冇有回頭。
鬆林吞冇了那兩道身影,鬆濤如海,雲海翻騰。
聽鬆台上,唯餘一老一少,一坐一陪。
太尊僵坐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如同要將那片虛空盯穿。
許久,許久,一聲沉重、蒼老、彷彿掏空了所有氣力與偽裝的歎息,從他胸腔深處艱難地溢位,混入嗚咽的鬆濤,消散在凜冽的山風裡。
那歎息裡,有未儘的辯解,未流的淚,未道的歉疚,未釋的怨恨。
有對命運弄人的嘲弄,對自身侷限的悲憫。
更有深知自己永世不可得、亦不配得、絕望的釋然。
全部化在了這辰榮山秋日,浩蕩而無情的風裡。
朝瑤什麼也冇說,她收攏手指,將太尊冰涼的手,更緊地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靜靜地看著雲海儘頭,那輪將天地染成一片血橙的日光。
路還在腳下,漫長而清晰。
沙已灑,石已成,舊傷疤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高處不勝寒的聽鬆台上,那隻蒼老的手所觸及的不是冰冷棋子或權柄,而是另一隻年輕溫暖、堅定地握住它的手。
朝瑤感到掌心下,老祖宗的手在細微地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內心某種支撐的崩塌。
父母子女這場緣分,像是一場漫長無聲的拔河。
繩子兩頭,一邊是“他們給過你的好”,沉甸甸的,你鬆不開手;另一邊是“那些讓你疼的瞬間”,也沉甸甸的,你放不下去。你就這麼被吊在中間,不上不下。
這場拔河冇有裁判,也冇有贏家。
你冇法兒理直氣壯地喊“我贏了!他們全錯了!”,因為你低頭就能看見,他們攥著繩子的手,也早就磨出了血泡和老繭——那是他們自己的人生磨出來的。
所以到最後,往往就成了一種……“算了”。
不是原諒,是算不過來賬了。
恩情和傷害混在一起,早成了一筆糊塗賬。你恨不起來,因為記得他們也曾笨拙地愛你;你也親熱不起來,因為那些為你好背後藏著的控製、忽視或傷害,像一根根小刺,早就長進了肉裡。
於是關係就變成了一種帶著距離的客氣。
像兩座隔江相望的山,你知道他在那兒,他也知道你在那兒。逢年過節或許有雲霧相連,但大部分時候,就是各自沉默地站著。
江水在中間嘩嘩地流,帶走了憤怒,也沖淡了親密,最後剩下淡淡的揮之不去疲憊。
你成了他們最熟悉的陌生人,他們成了你最陌生的親人。它再擰巴,也斬不斷,就像你血管裡流著他們的血,這是生理事實;你性格裡刻著他們的影子,無論是繼承還是反抗,你越想逃,它拽得越緊。
這大概便是世間最無奈的親情,像秋日落葉離枝,不是風的撕扯,是枝乾自己,再也供不起一場蔥蘢的相擁。
你成了他們人生冊頁裡,一個墨跡猶存卻不敢細讀的篇章;他們成了你血脈深處,一道癒合了卻永遠在陰雨天隱痛的舊傷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如何與這份不完美的愛,以及它帶來的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共處、或至少……和平地疏離。
她不是長大後才懂,她是在還冇擁有身體時,就已經被迫懂了。
像個被困在時間夾縫裡的幽靈,眼睜睜看著小夭幸福、受苦、自我束縛,看著西陵珩心碎,看著身邊人在權謀和愧疚裡掙紮。
她什麼都看見了,卻什麼也碰不到。
等到她終於活過來,擁有了身體和溫度,那種漫長的旁觀已經刻進她靈魂裡了。
所以她會對太尊有種悲憫的親近——因為她看過他深夜獨坐時的空洞,看過他提起阿珩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顫動。她也會對西陵珩有超越年齡的理解——因為她見過她在無數個黎明前獨自望向辰榮山方向的側影。
可這份體諒所有人的能力,代價是她從來不敢理直氣壯地做孩子。
小夭可以撲進母親懷裡哭訴委屈,可以對著旁人發脾氣。但她不行,她太清楚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座火山,她捨不得再添一把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最心酸的是,她其實最該有理由怨恨。憑什麼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裡,哪怕擁有上世不曾有的一切;憑什麼姐姐擁有過真實的童年,哪怕後來碎了;憑什麼該春暖花開人生沐陽時,而她連被傷害的資格都來得那麼遲?
可她連怨都怨不起來,因為她看見的太多,多到連怨恨都顯得蒼白。
所以她才拚命去創造那些熱鬨的、俗氣的、雞飛狗跳的日常。那不是天真,那是她在用儘全力,把自己錯失的、每個人都殘缺的尋常人生,笨拙地縫補起來。
她不是在治癒誰,她是在救贖那個在虛無裡看了太久悲劇,小小的自己---洛願。
太早看懂了所有人的不得已,包括她自己的;她唯一能短暫忘記不得已的地方,卻懸掛著最明確的終局。就像在將熄的篝火旁跳舞,火光越暖,越照見即將到來的漫漫長夜。
聽鬆台那場無聲的風暴,似乎抽乾了辰榮山午後所有的聲響。
太尊回到住處便徑直入了正殿,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將天光與山風一併隔絕在外。
伺候的宮人皆被屏退,偌大的殿內,隻餘他一人,站在空曠的中央,影子被從高窗斜射進來昏黃的光線拉得細長,孤零零地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
他冇有坐,隻是站著,背脊挺得筆直,可若細看,那挺直的背脊裡,透出僵硬的疲憊。
鬆濤聲遠了,西陵珩那雙沉靜疏離的眼睛,卻彷彿近在咫尺,穿透殿門與時光,直直釘在他的魂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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