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蓐收冇忍住,噗嗤笑出聲來,急忙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掩飾,眼中滿是早有預料的促狹笑意。
他施施然放下箸子,對著薑長老方向拱了拱手,語氣溫文爾雅,說出來的話完全是火上澆油:“薑老莫怪,大亞……咳,巫君她這是老毛病了。昔日在皓翎,她幫宮中老嬤算丟了的耳璫都要收三枚海貝。這添福增壽的價碼,已是看在太尊與陛下設宴的份上,給的友情價了。”
眾人........友情?她的友情真值錢。
小夭先是一愣,眼睛唰地亮了。混跡市井、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勁兒瞬間回魂。她噌地站起身,蹭到朝瑤身邊,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瑤兒,賬我來記!誰付現錢,誰打欠條,誰用寶物抵價,我門兒清!”那架勢,彷彿又回到了清水鎮回春堂前。
九鳳連眼皮都懶得抬,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似笑非笑。隨意地從腰間解下一枚氤氳混沌氣息的玄色古玉,“啪”一聲丟在朝瑤算盤邊,力道剛好讓算珠安靜,聲音低沉懶散:“這個,夠堵你的嘴,付這頓飯錢了吧。”
佩飾一落桌,周遭溫度都彷彿降了些許,識貨之人皆知絕非凡品。他根本不在乎什麼卦金,隻是嫌她吵著收錢麻煩,不如一次給夠。
“哎呀,鳳兄大氣大氣。”朝瑤笑眯眯把玉佩收下,低頭東看西看,連忙招呼大總管給大王姬上筆墨,隨手就把玉佩掛在腰上。
九鳳看見她的動作,端起酒杯仰頭飲儘,算她懂事。
老內侍下意識看了一眼太尊,太尊雲淡風輕喝著粥,立馬應了一聲,讓人去取大亞所要之物。
笑得花枝招展的防風邶,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手腕一揚,錢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小夭伸出的手中。“邶乃俗人,隻帶了些黃白之物。大王姬,點一點,看看夠不夠算一卦,邶今日能否邀得大亞,再去賭坊贏他個盆滿缽滿?”
他眉梢眼角俱是風流戲謔,但望向朝瑤的眼神,柔如春水,如同在欣賞世上最有趣、最生動的風景。
下一瞬,眉眼挑著戲謔,拿出一個木盒,推到她麵前,“諾,近期進賬,夠玩一陣子。”
朝瑤迷惑開啟木盒,看了看裡麵契約,激動地一巴掌拍在防風邶肩膀,“不錯啊,在中原贏了這麼多錢。不負眾望,冇浪費你手藝。”
冇有把木盒交給小夭,再次光明正大貪下。
此話一出,豐隆等人立刻明白前段時期防風邶浪跡各大賭場的原因,竟是她知曉,甚至鼓動的結果。
豐隆........果然玩不過防風邶。
馨悅瞧她哥這模樣,她的傻哥哥在感情上莽撞、不聽勸、不懂女人心!心裡那點因為豐隆送禮的氣又蹭蹭冒起來,跟他說了要含蓄!含蓄!
塗山璟微微怔忡後,麵上泛起一絲無奈的淺笑。他自袖中取出一張青丘塗山氏的票據,以靈力在其上勾勒幾筆,然後雙手遞向小夭,溫聲道:“璟身無長物,以此票據,可在任何塗山氏商鋪支取千金。權作……恭賀大亞康複之禮,亦抵卦金。”舉止一如既往的優雅周到,將一場胡鬨生生襯出了幾分正經道賀的意味。
小夭笑著打趣一聲,衝著瑤兒揚了揚手上的票據。朝瑤立刻眉開眼笑,剛要張嘴,塗山璟忽地朝她拱手,“望大亞口下留情。”
朝瑤........狐狸嫂子,你這樣可不好玩了。
此時,塗山篌冷硬的麵部線條在看到算盤時奇異地緩和,扯出彷彿牙疼又帶著認可的笑意。
他想起中原初識,這女子如何在談判桌上寸土必爭,又是如何將他從仇恨泥沼拽出,指給他一條充滿力量與秩序的新路。
聲音含笑:“大亞,還是這般……市儈。”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複雜符文的令牌,屈指一彈,令牌穩穩落在小夭麵前案上。“此乃南邊塗山氏新開商鋪三成乾股憑證。抵卦金。順便問問,”目光銳利地看向朝瑤,“西炎與附屬國的商路,私路眾多,當如何是好?”
朝瑤撥算盤的手停了,抬眼看他,笑容裡多了些正經的讚許:“當斷則斷,當擴則擴,全力支援。拿著乾股來問這個,篌大人這筆生意,做得不虧。”
塗山篌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些,冇說話,隻點了下頭。
塗山璟見狀,微愣後瞭然,溫潤笑意裡多了幾分放鬆。他也取出一張特定票據遞給小夭:“璟願添此綿薄之力。也請大亞閒暇時,看看這觀測站選址是否妥當。”
朝瑤先伸手接過票據看了看,對著塗山璟眨眨眼:“選址嘛……回頭我讓淳弟把水文圖給你送去。不過璟,你這綿薄之力可一點都不薄,觀測站若是建好了,功德簿上得記你頭功。”
西陵淳瞪大眼,臉上爆發出純粹的驚喜,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朝瑤案前,全然不顧旁人眼光,語氣親昵又雀躍:“姐姐!你終於肯重操舊業啦?快,先幫我算算,我這次主持的古蜀治水方案,還有什麼疏漏冇有?卦金……我把我那匹新得的龍駒追電送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朝瑤被逗得直笑,撥動算盤:“疏浚為上,築壩為輔。蜀地水道淤塞是關鍵,強築高壩隻會讓上遊成澤國。龍駒你自己留著,治水方案是正事,哪能真收你卦金。晚點把圖紙拿來我瞧瞧。”言語間是毫不掩飾的縱容與迴護。
小夭從瑤兒手上拿回塗山璟給的票據,再次抬頭看向塗山璟,眼中笑意流淌,春溪潤物。
離戎昶端著酒盞的手僵在半空,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他內心簡直在咆哮:這成何體統!西炎大亞、皓翎巫君,在禦宴上公然擺攤算命收錢?!
這就是爺們,非常爺們,
從內心咆哮中回過神來,看到塗山篌和西陵淳都如此自然,他豪氣頓生,端著酒盞的手也不僵了,連忙看向末尾的離戎雁,“離戎就喜歡這麼實在的!等會把車上那箱從南疆弄來的寶石抬過來!給大亞當彩頭,算個……算個我下次走商是往東順還是往西發!順便給你算一算何時高升。”
“族長...”這說話也冇個忌諱,離戎雁一邊衝族長眨眼,一邊偷瞧太尊和陛下,深怕他們聽出什麼彆的意思。
防風意映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彎彎,從髮髻上取下一支流光溢彩的翠羽點珠步搖放到小夭手中:“我這支翠鳴抵卦金,順便問問新看的脂粉鋪子風水旺不旺?”
辰榮馨悅此刻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看著防風意映、離戎昶乃至塗山篌都如此自然熟稔地融入這場荒誕戲碼,她意識到朝瑤的人脈和影響力,遠非她之前理解的權勢或身份所能概括。
那是一種更原始、更牢固的,建立在共同經曆、利益互鎖甚至是個性吸引之上的聯結。
案下扯了扯哥哥,向他遞個眼神,這麼好的機會,還不利用!發什麼呆啊!
豐隆剛剛還在為朝瑤那番的言論心潮澎湃又自慚形穢,轉眼間,他心目中高不可攀的明月,就當著他的麵……開始打算盤收錢了?
這落差讓他頭暈目眩,注意到妹妹的舉動,又看小夭真的開始清點防風邶的錢袋,也隨即將錢袋放入小夭的手中。
琢磨半天自己想問的問題,軍務此時不合適,乃是秘密,姻緣在眼前,他自己都有點冇信心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始冉、嶽梁與其他氏族子弟麵麵相覷,憋得十分辛苦。他們偷偷瞟向上首的瑲玹,見陛下雖然麵沉如水,但無製止之意,便也稍稍放鬆,互相擠眉弄眼起來。
太尊將群魔亂舞儘收眼底。他慢悠悠地夾起最後一箸菜,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拿起雪白的巾帕,姿態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目光掃過一臉生意興隆笑容的朝瑤,又掠過脊背挺直、笑容已然有些僵硬的瑲玹,眼中閃過幾不可查的笑意。
隻留下一句:“精神不濟,你們年輕人且熱鬨著。”便在侍從的攙扶下,迤然離席而去。
待太尊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內,正殿中隱約傳來他吩咐侍從的聲音:“把門窗關上些,外頭……嗯,風大,吵。”
瑲玹端坐主位,感覺額角的青筋都在歡快地跳動。走?他是帝王,是主人,這一走,場麵更難看,也顯得他毫無容人之量。不走?難道真坐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大亞兼表妹兼心上人,把他的辰榮山午宴變成街頭卦攤?下麵坐著的,不是未來重臣,就是一方諸侯,還有他未來的王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端起帝王應有的沉穩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他對身旁的侍從低聲道:“去,再添些酒水點心。”
庭院裡,朝瑤的生意正熱火朝天,一些年輕子弟蠢蠢欲動,當真上前詢問起姻緣前程來。
朝瑤來者不拒,掐指胡謅,妙語連珠,竟也哄得人一愣一愣,心甘情願掏錢。
算盤聲、笑談聲、討價還價聲,主要是朝瑤在抬價、離戎昶的豪爽大笑、西陵淳的急切詢問……種種聲音交織,彙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穿透殿宇,直上雲霄。
待朝瑤一一打發完主動上前問卦的年輕子弟,小夭麵前已堆起一小座金山——珠寶、票據、令牌、古玉,還有西陵淳非要塞過來的龍駒韁繩配飾。
她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示意小夭可以收攤了,轉頭瞧見瑲玹案頭那碟未曾動過的東海靈果,眼睛又是一亮。
“陛下,”她揚聲,笑容比滿庭日輝還璀璨,“您這碟冰晶藍玉果可是稀罕物,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折個價,抵了今日的場地費和茶水錢?”
瑲玹呼吸微微一滯。滿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陛下,離戎昶還咧著嘴準備看好戲。
凝視她那副理直氣壯敲竹杠的模樣,胸中那股鬱結的無力感,瞬間化開,變成一絲啼笑皆非的認命。
他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再放下時,麵上已是一派帝王無懈可擊的溫和。
“大亞說笑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區區果品,若能助大亞康複,便是它的福分。何須折價。”說著,他親自端起那碟靈果,示意內侍送至朝瑤麵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朝瑤也不客氣,笑嘻嘻地讓內侍放下,捏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就咬,汁水清甜,她滿足地眯起眼。
隨即,她像是纔想起正事,目光掃過塗山篌和西陵淳:“商路,治水的事,後日之後來我府上細談。至於薑老的吉日……”她手指在算盤上最後撥弄兩下,“半月後的乙卯日,日出東方之時,便是上上大吉。”
薑長老連忙起身道謝,朝瑤起身接過小夭手上的東西,“諸位,請自便,在下身體無虞,勞煩各位走一趟了。”
趕緊抱著一堆金山銀山去清賬,這忙活半天請大家吃頓飯,不容易啊。
朝瑤腳下生風,眉眼間的笑意還未散儘,像隻捕魚成功的貓兒。她冇往宮外走,反而熟門熟路地拐進了太尊寢殿所在。
朝瑤抱著她那堆戰利品拐進宮殿後,庭院裡熱鬨的軸心瞬間被抽走,隻餘下杯盤狼藉與瀰漫在空氣中的、複雜難言的氣息。
一些識趣的、或自覺與上位者圈層無關的氏族子弟與官員,開始陸續上前,向西炎王瑲玹行禮告辭。
瑲玹端坐主位,麵色已恢複了一貫的溫潤沉穩,隻是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頷首迴應著每一份告辭,言辭得體,恩威並施,如方纔那場荒唐的宴會從未發生。
帝王的麵具,已然戴得嚴絲合縫。
當年在中原便與朝瑤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那幾位,此刻極有默契地留在了原地,形成了一個無形卻界限分明的小圈子。
九鳳在朝瑤身影消失在宮門後,便徹底收回了目光。他對餘下眾人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廊下一處相對清淨的石桌旁坐下。
蓐收極有眼力見地拎著一壺酒跟了過去,防風邶搖著扇子,步履風流地踱至桌邊,自然而然地在另一側落座。
三人之間,無需多言,一壺酒,三隻杯,便是一個隔絕了外界喧囂的小世界。
九鳳自斟自飲,目光落在虛空,隻偶爾與蓐收或防風邶的視線有短暫交會,那交會中蘊含的資訊,遠非旁人所能解讀。
蓐收談笑風生,說著皓翎的趣聞,眼神卻精明地掃過庭院中每一處動靜。防風邶含笑聽著,扇子搖得不疾不徐,彷彿在欣賞一幕與他有關又無關的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