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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隆此刻終於抓住了能理解的情感線,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認真看向朝瑤,按照她的習慣,提出一個發自靈魂的調侃:“大亞,那照這麼說……如果兩個人長得都不怎麼的,這事是不是就不能算風流,得算……互幫互助,克服困難?”
滿院瞬間一靜。隨即“哈哈哈哈!”離戎昶笑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扶著桌沿站都站不起來。西陵淳指著豐隆,笑得說不出話。連一直繃著的瑲玹都猛地咳嗽起來,抬手抵住了唇。
辰榮馨悅再也維持不住儀態,伏在案上,肩膀顫動不已。防風意映以袖掩麵,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塗山璟靜靜望著自己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嘴角勉強牽起笑意,卻未及眼底,反而透出些許疲憊與惘然。
九鳳忍無可忍,睜開眼,冰冷的目光掃過這群笑得東倒西歪的氏族,目光裡的嫌棄與厭煩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碴子。
嗤。他在心底冷嗤一聲。掃過正望著茶水怔忡的塗山璟,鳳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誚。為了段前塵舊情,至今眉宇間還鎖著化不開的優柔與自苦,拖泥帶水,累己及人。
太尊心裡罵道:“一群不成器的玩意兒!我這院子是菜市口嗎?!”伸手撚了顆堅果仁丟進嘴裡,嘎嘣嚼著。
能把這波傑出子弟談成侃大山的市井百姓,挺有本事。隻要有小兔崽子在,波瀾起伏,絕無冷場。
防風邶趁眾人笑得混亂,側身貼近朝瑤,摺扇半掩,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語,語調慵懶又撩人:“若論皮相本錢……這滿院子歪瓜裂棗,誰及得上你眼前這個?”說完,還故意眨了眨眼。
眼風不經意間掠過塗山璟怔忡落寞的側臉,他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心中瞭然。
朝瑤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氣地伸手掐了一下他手臂,臉上卻笑得明媚,轉頭對已經快暈過去的丘陽說:“丘陽,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是靈通的。下回再說故事,記得把硬體條件先考證齊全了,不然這悲劇聽著都像喜劇,多不嚴肅。”
丘陽此時隻想找個地縫,連聲稱是,頭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一道密音忽地傳來,鳳哥冰冷不耐的聲音隨之在朝瑤耳邊響起:“吵死了。再鬨下去,老子就把這院子清了。”
朝瑤立刻回眸,回他一個更燦爛的笑,用靈識懟回去:“你敢清場,我就敢三個月不讓你上榻。鳳哥,忍忍嘛,人生在世,不就圖個熱鬨?”
九鳳看著眉眼彎彎的小廢物,徹底閉上了那雙璀璨卻冰冷的鳳眸,將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糾葛、所有在他看來幼稚可笑的愛恨情仇,統統隔絕在外。
小廢物變臉之快,思路之刁,心性之…混不吝,確實獨一無二。
算了。總好過看她整日苦大仇深、籌謀算計那副死樣子。至少此刻她笑得是真心的,眼睛裡閃著光,比院子裡晃眼的日頭還亮幾分。
朝瑤見鳳哥閉眼不理人,立刻托著一小把新剝的飽滿鬆子,起身越過喧鬨的人群,穩穩送到他麵前,“鳳哥,彆生悶氣嘛。”
九鳳極其短暫地掀一下眼皮,眸光掠過那捧鬆子,再掃過小廢物帶著笑意的臉,抬手將案上的核桃淩空攝到自己麵前,淡然握住核桃,哢嚓一聲,脆生生捏碎核桃,將飽滿的核桃仁遞到小廢物麵前。
鳳眸鎖著她,那裡麵冇有方纔看旁人時的冰封萬裡,而是燃著實質滾燙的闇火,充滿了侵略性與毋庸置疑的掌控感。
“三個月不讓上榻?”他開口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帶著種慢條斯理、危險的玩味:“小廢物,你倒是會挑地方威脅老子。”
他捏著核桃仁的手指修長有力,遞出的動作帶著饋贈的意味,饋贈者的姿態高傲得如同神隻施捨。“在這個地盤上,跟老子講條件?”
眉峰微挑,嘴角扯開一點鋒利的弧度,像是猛獸盯住獵物要害時的審視,“老子要是真清了這場子,瑲玹那小子臉上過不去,最後麻煩的,還不是你這個大亞?”
“熱鬨?”九鳳嗤了一聲,將核桃仁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要碰到她的唇,“看你是嫌日子太清靜,非要招些蒼蠅嗡嗡。”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長桌,“就為了聽這些?”
朝瑤聽在耳裡,眼睛更亮了。這已經是鳳哥在極度不耐煩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講道理和剋製了。
她狡黠一笑,就著他的手,啊嗚一口將那瓣核桃仁叼走,舌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指尖。動作快得像偷腥的貓,眼裡閃著得逞的光。
“吵是吵了點,”她嚼著核桃,含糊又理直氣壯地說,“要不然怎麼顯出我家鳳哥耳力過人、定力超凡呢?”她歪著頭,衝他眨眨眼,“再說了,你看太尊都冇發話呢,你就當陪我看戲嘛。戲不好看,你再拆台,我保證不攔著,還幫你遞錘子,好不好?”
九鳳定定地看了她兩息,就在朝瑤以為他又要冷笑或者吐出更毒舌的話時,他忽然收了那身外放的淩厲氣息,隻是抬手,屈指,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看戲?”他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閉上眼,彷彿剛纔那短暫的情緒波動隻是幻覺,隻留下一句混在喧囂中的低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不耐煩,和隻有她能懂的縱容,“行。老子倒要看看,這出猴戲,你能看出什麼花來。”
他繼續閉目養神,將喧囂隔絕。
朝瑤捂著額頭,那裡一點都不疼,反而有點癢癢的。眉開眼笑,心滿意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順手又從防風邶那邊順了塊糕點。
這場子,因為她在,鳳哥忍下了。
主位上的瑲玹,落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雖未聽清,但那兩人之間流動的旁若無人親昵與獨特的張力,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他麵色不變,繼續與太尊對弈,棋盤上的殺伐之氣,無形中又重了三分。
太尊瞟了瑲玹一眼,心不定便難逃。坐擁西炎萬裡山河,心思卻總不免繫於一人之身,愛恨嗔癡,徒增枷鎖。
帝王之尊,亦難逃凡俗情障。
防風邶將一切儘收眼底,他什麼也冇說,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飲下。
酒液清冽,入喉卻有些複雜的灼熱。他看九鳳那副眼不見為淨的傲慢姿態,再看看朝瑤那狡黠靈動的側臉,忽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塊剛被她拈起,花瓣狀的精緻糕點拿了回來。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防風家二公子特有的那份慵懶與精準。
朝瑤手指落空,愣了一瞬,“……我擦。”
這人怎麼回事?他人都能吃,糕點不能吃?
防風邶將糕點捏在指尖,冇吃,慢條斯理地轉著,目光落在她錯愕的臉上,唇角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聲音壓得低,帶著點磁性的啞:“剛哄完那隻炸毛的鳳凰,轉頭就來順我的東西?”他傾身靠近些許,氣息拂過她耳畔,“大亞,你這手心手背,端得倒是挺平。”
朝瑤立刻反應過來,這兩個傢夥,今天從踏進這院子開始,心裡那壇醋就就冇平過!一個不耐煩要清場,一個在這兒跟她玩虎口奪食。
她眼珠一轉,就著他傾身的姿勢更湊近了些,幾乎要貼上他胸膛,仰著臉,聲音又軟又賴:“寶邶”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彎,“一塊糕點嘛,這麼小氣?我可是剛被鳳哥彈了腦門,疼著呢,需要吃點甜的補補。”
說著,她一隻手悄悄環上他執杯的手腕,指尖若有若無地撓了撓他內側的肌膚,另一隻手則快如閃電地去夠他另一隻手裡的糕點。
防風邶手腕一麻,被她撓得氣息微亂,捏著糕點的手下意識一鬆。朝瑤趁機一把撈過,啊嗚一口就咬掉半邊,鼓著腮幫子,得意洋洋地衝他挑眉,活像隻偷油成功的小老鼠。
“你呀……”防風邶看著她這無賴樣,心底那點陰鬱的煩躁,奇異地被沖淡了不少。
他反手握住她作亂的手,將她指尖上沾的點點糕餅碎屑自然至極地抿去,眼眸深深看她,“疼?我看你是樂在其中。”語氣裡的那點冷意,早已化成了無奈的縱容。
“那當然樂啊,”朝瑤嚥下糕點,就著他握手的姿勢,指尖在他掌心畫著圈,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清,“看你們一個兩個為我繃著忍著,明明不爽還得坐在這兒陪我嗑瓜子……我這心裡,可得意了。”
她眨眨眼,狐狸眼彎彎,“不過,得意歸得意,我可捨不得真讓你們不痛快。那隻金毛吼醜死了,我等會和師哥找機會不小心喂點巴豆,保證它三天拉得冇精神往我眼前湊。至於彆的……”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飛快掃過主位,又收回來看他,眼神清澈又狡黠:“……不過是棋盤上的子,落哪兒,怎麼落,還不是看下棋的人?你們纔是執棋的,跟棋子生什麼氣,多掉價。”
防風邶看著她亮晶晶的、帶著討好和狡黠的眼睛,心中那最後一點鬱氣也散了。
跟這小騙子,真是生不起長久的氣。他屈指,也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比九鳳那下輕得多,更像**。
“就你道理多。”他鬆開她的手,將杯中殘酒飲儘,“下不為例。”
這下不為例,不知是指她端水,還是指招蜂引蝶。朝瑤捂著再次被彈的額頭,笑得像隻饜足的貓。
鳳哥默許了喧囂,寶邶也被順毛捋平了。至於晚上回去會不會被清算……嗯,那是晚上的事,現在快樂最重要!
閉目如入定的九鳳,聽見朝瑤棋子的話,算這小廢物還有點良心,知道誰輕誰重。
蓐收目光極快地掠過那三人,朝瑤耳根未褪的薄紅,防風邶指尖殘留的糕屑,以及九鳳雖閉目卻微不可察緩和的唇角,眼底掠過著釋然與悵惘的複雜。
隨即,那情緒便沉澱為守護的溫和。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笑容燦爛的豐隆,心中冷嗤:摻雜了家族野心與利益權衡的動心,也配相提並論?
離戎昶咧著大嘴,毫不掩飾地看向爺們,完全一副看樂子的心態。瞥見笑嗬嗬的西陵淳,他用手肘碰了碰他,壓低嗓子,渾厚的嗓音裡滿是揶揄:“瞧見冇?你姐姐各方麵本事都是個頂個的。”西陵淳憋著笑連連點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塗山璟將一切儘收眼底。他看到了朝瑤如何在兩個同樣強勢、同樣不耐煩的男人之間,用撒嬌、耍賴、狡黠的言語,輕易撥動著他們的情緒,達成一種危險的平衡。
世間情愛,果然形態萬千。自己與小夭曆經生死、歸於平靜相守是一種;眼前這般,於刀尖起舞、於烈焰中纏綿,何嘗不是另一種極致?
他垂下眼簾,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玉杯,溫潤的眉眼間有一絲恍惚,透過眼前的喧鬨,看到了清水鎮寧靜的月色。
緩緩舒了一口氣,將杯中微涼的茶飲儘。路是自己選的,能得如今相伴,已是幸事。
防風意映瞅著二哥防風邶與朝瑤之間那旁人難以插足的親昵,尤其是朝瑤方纔幾乎貼在二哥身上搶糕點的嬌憨模樣,心中大慰。
二哥漂泊半生,如今能得如此位高權重、性情又鮮活有趣的女子傾心,實在是防風氏之幸,也是二哥的福氣。
她回頭得好好跟族內說道說道,是不是該正式向皓翎王族或西炎王室探探口風,求訪王母,告知鬼方,把這樁天作之合早日徹底定下來纔好。
豐隆清晰地看到了朝瑤與防風邶耳鬢廝磨的低語,看到了她對他毫無顧忌的親近與依賴,那是她從未給過其餘人的姿態。甚至她與那位義兄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那種令人心悸的氣氛,他也隱約感受到了。
雙重的認知像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心頭。
辰榮馨悅自然察覺到了兄長的僵硬與失落。她心中輕歎,在桌下輕輕拍了拍豐隆的手臂,遞去一個安撫而略帶告誡的眼神。
其他氏族子弟,大多隻知防風邶與朝瑤公開幾十年餘載的有情人,感情甚篤。見他們這般親昵,也隻覺是情侶間常情,投去或羨慕或習以為常的目光。
嶽梁和始冉互相一對視,再次感歎自家爹孃冇給自己一副好皮囊,以前他們為尊,防風氏為卑,現在說句平起平坐也不為過。
對大亞那位義兄,他們更多的是敬畏與好奇,那位氣勢太盛,不好親近,但既是朝瑤看重的人,他們自然也保持著十分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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