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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鳳掌心裡的那隻手,像一尾靈活滑膩的小魚,忽然輕輕一掙,便從他緊扣的指間溜走了。他下意識收攏五指,卻隻握住了一團殘留著她體溫和淡淡草香的空氣。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被清風驟然捲起的流光,從他身側掠過,徑直朝著那襲青衣奔去。
他隻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
墨色的長髮因奔跑而在腦後揚起一道活潑的弧線,髮梢掃過她纖細的後頸。那身簡潔的勁裝,將她背脊挺直的線條、腰肢收束的弧度,勾勒得清晰無比。
陽光灑在她肩頭和飛揚的髮絲上,鍍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跑得那樣快,那樣毫不猶豫,月白衣袂翻飛,像一隻雀躍的鳥。
一股灼熱的不爽感瞬間竄上九鳳心頭,如同火星濺入油鍋。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周身的溫度又升高了一分。這小廢物,剛還在他懷裡睡得人事不知,轉頭就能為另一個男人跑得這麼歡?
可那怒火升騰到一半,又硬生生被他壓了回去。
誰讓他知道那青衣傢夥是誰,知道他們三人之間那筆算不清的爛賬,更知道……小廢物此刻飛奔而去的背影裡,那份全然的信任與歡喜,做不得假。
防風邶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就看到那站在緋紅身影旁的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亮,是彷彿瞬間被注入億萬星辰的光彩,靈動、狡黠,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孩子氣歡喜。
她原本對著太尊甜笑的臉,轉向他時,那笑容驟然綻開,明媚得幾乎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與寒霜。
接著就那麼不管不顧地,像一陣最自由也最熱烈的風,朝著他跑了過來。
他看見她嘴角揚起的笑又甜又壞,眼睛眯成了兩彎可愛的月牙,裡麵盛滿了純粹見到他的快樂。
陽光正好從她身後打來,給她整個人都暈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個不真實,暖洋洋的夢。
她跑動姿態輕盈而充滿活力,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彷彿踏在他的心尖上。
“小騙子。”他在心裡無聲地唸了一句,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軟化,沉澱成隻有他自己才懂的溫柔。
他太清楚她笑容底下藏著多少算計、多少堅韌、多少不為人知的揹負。可正因如此,當她願意將這份毫無保留、活潑靈動的表象獨獨展露給他時,那份衝擊力才格外致命。
如同萬年冰封的深海之底,被一束毫無道理,溫暖的陽光徑直刺入,冰層發出細微,幾不可聞的碎裂聲。
他看著她越來越近的笑臉,眼底深處的冰冷與寂寥,悄無聲息地退潮,深沉珍視的暖意驀地升起。
當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她身後那道幾乎要將他燒穿,灼熱的注視。
但那又如何?
他迎著她,笑意未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對身後那位的瞭然與挑釁,輕輕張開了執扇的那隻手的手臂,做了一個再自然不過,迎接的姿態。
“哈哈哈。”朝瑤毫不顧忌地握住他肩膀,蹦了蹦,“我還以為你要等到我下山纔會來找我。”
“那我現在下去?”防風邶垂眸注視著她笑臉,故意逗她。
煩死了,現在是防風邶說兩句情話咋啦,朝瑤瞬間撇著嘴,傲嬌地站在他麵前,“我給你拍下去!”
蓐收緊隨其後踏入庭院,他身著白衣常服,步伐穩健,麵容沉穩。先是對太尊恭敬行禮:“見過太尊。”然後轉向朝瑤,目光掃過她握住防風邶手臂的手,眼中閃過瞭然與無奈,語氣公事公辦中透著熟稔:“巫君,王上牽掛殿下身體,特命臣前來探望。”
太尊微微頷首後,目光平靜地掠過院內這已然開始精彩起來的局麵。
麵上是從容不迫,心底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難得起了幾絲看熱鬨的漣漪。
嗬,這小兔崽子。
剛從他這兒得了句粥還溫著的準話,轉頭就敢當著他老人家的麵,把手從那個一看就不好惹的煞神掌心裡抽出來,像隻撒歡的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撲向另一個。
還“寶邶”?叫得倒是親熱。
太尊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站在原地、周身氣壓低得能凍死人的緋衣身影,又掠過那個張開手臂、笑得像隻狐狸般接住自家小崽子的青衣公子。
一個烈焰灼天,一個寒潭深斂。擱在尋常人身上,怕是早就鬥得你死我活,天地變色了。
也就他家這個膽大包天、慣會端水的小土匪,有本事把這兩尊煞神攏到一處,還讓他們彼此……嗯,至少維持著表麵上的相安無事。
再看那蓐收,一臉的公事公辦,眼底那點真實溫度藏得倒是深,可語氣的熟稔騙不過他耳朵。也是個嘴上不說、心裡門清的。
“哎呦,師哥,這裡都是熟人,彆裝了。”朝瑤推了推蓐收的肩膀,力道不重,帶著十足的熟稔與隨意,彷彿隻是推開一扇虛掩、從不設防的門。
“冇來過太尊的地盤吧,一起坐著喝杯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蓐收被她推得肩膀微晃,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沉穩麵具,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薄冰,悄然化開一道裂縫。
那裂縫擴大,化作了他麵對她時最慣常,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笑意。他順勢抬手,虛虛格開她還想再推過來的手,語氣恢複了那份帶著調侃的沉穩:“裝?臣下可是奉王命正兒八經來探病的。倒是你,”
他目光在她紅潤的臉頰和靈動的眼眸上掃過,挑了挑眉,“瞧著比在東海追殺海妖那會兒還精神幾分,這病探得,倒顯得我皓翎小題大做了。”
朝瑤哼了一聲,收回手,背到身後,微微揚起下巴:“師哥這是怪我恢複得太快,耽誤你偷懶了?”
“豈敢。”蓐收從善如流,目光正式轉向石桌旁的太尊,再次恭敬而不失氣度地頷首,“既是巫君盛情,那臣下便叨擾太尊清靜了。”他說話時,姿態從容,彷彿隻是來老友家做客。
太尊眼皮都冇抬,隻隨意揮了揮手,示意自便。
蓐收便真如回到自家般,走向石桌,在太尊對麵不遠不近的位置撩袍坐下。極其自然地將太尊麵前那套未用的空茶盞挪過來一隻,又拎起小泥爐上溫著的銅壺,先給太尊涼透的杯子裡續上一點熱水,然後才為自己斟了七分滿。
動作行雲流水,沉穩周到,既尊重了長者,也絲毫不顯拘謹侷促。
他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眼廓。他的目光,隔著水汽,不經意地掠過像尊煞神般立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邊的九鳳,又掠過已經收起手臂、好整以暇搖著摺扇、但目光始終若有似無纏繞在朝瑤身上的防風邶。
心底那潭名為遺憾的深水,波瀾不驚。
朝瑤拉著防風邶也蹦跳著跟過來,路過九鳳的時候自然地拽著他袖袍,把兩人拽到一邊竹椅的位置,按著鳳哥坐在,衝著寶邶眨了眨眼睛,“等我一會會,等我說幾句話,我們就下山玩。”
九鳳冷哼一聲,算是預設。防風邶淡定坐下,模棱兩可,“希望如此。”
朝瑤???自己平日出門也不麻煩,冇讓人坐等。
奪過防風邶手上的摺扇,嘩啦一聲開啟,單手背於身後,端出文人雅士那套:“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朝瑤得意的眼睛剛瞟向防風邶和九鳳.........
咯咯咯........
太尊禽苑的雞打鳴了!
“你就這麼拆我台嗎?”朝瑤詫異地盯著鳳哥,收起摺扇,雙手叉腰,月白勁裝襯得她眉眼愈發鮮活生動,哪有半分病弱模樣。
九鳳鎮定自若地提起桌上那壺顯然是太尊特意備下的花茶,給自己斟了一杯。淡金色的茶湯映著他手指,他端起抿了一口,果然加了石蜜,抬眼看她理直氣壯:“我不是呼應你嗎?”
那語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雞鳴喈喈、雞鳴膠膠、雞鳴不已,你唸了三遍雞叫,我讓它們叫一聲應和你,有何不對?”
旁邊石桌上,太尊正端起蓐收剛續的熱茶,聞言,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呼應?好一個呼應!與土匪隻聽自己想聽的意思,一樣!
真把禽苑的雞給招來了……
太尊的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另一側那個笑得肩膀微顫的青衣身影。
防風邶冇忍住,以拳掩唇,低低笑出了聲。笑聲清越,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和玩味。他看向朝瑤,眼角眉梢都是風流意趣:“看來,有人不解風情,辜負了瑤兒一番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的雅意啊。”
他特意將君子二字咬得輕柔婉轉,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九鳳,又落回朝瑤氣得鼓起的臉頰上,笑意更深,“不過,這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景象,倒也應景。隻是不知,瑤兒見的君子,是哪一個?還是……兩個都是?”
蓐收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神情。他側首,對太尊用閒聊般的語氣道:“辰榮山間晨霧重,濕氣較皓翎海疆尤甚,此時飲些花茶,倒是祛濕安神。”
太尊頷首,語氣平淡:“皓翎海產豐饒,聽聞有一種紫昆布,曬乾煮茶,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人麵上,儼然一副兩閒暇探討風物人情的和諧。
蓐收?紫昆布……倒是記得她在皓翎時,拿那玩意給軍營裡的兄弟熬湯,至今念念不忘,惹得阿念還得現學現賣。
朝瑤被九鳳的神邏輯噎得一時語塞,又聽防風邶這般逗她,頓時把對九鳳的怒火轉移了一半過去。她幾步竄到防風邶麵前,伸手就要用扇子敲他:“寶!邶!你笑話我!”
防風邶手腕一翻,靈巧地奪過扇子,用扇骨輕輕點了點她伸過來的手背,觸之即離,像羽毛搔過。“豈敢。我是佩服瑤兒引經據典的才情,隻是……”
他拖長了調子,眼神戲謔,“下次唸詩前,或許可以先跟某位聽眾統一一下釋義?免得對牛彈琴,白白浪費了佳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你說誰是牛?!”九鳳冷颼颼的聲音立刻傳來。
“誰接話就說誰咯。”防風邶搖著扇子,笑得越發無害,甚至帶著點挑釁。
眼看他倆又要針尖對麥芒,朝瑤立刻站到兩人中間,一手虛按向九鳳方向,另一隻手準確無誤地再次偷襲,成功把防風邶的扇子搶回來。
“哼,你們兩個,一個拆台,一個看笑話!”她嘩啦一聲開啟扇子,這次卻不是背手吟詩,而是用力給自己扇著風,彷彿這樣能扇走被聯手欺負的鬱悶,墨色的長髮被扇得飛揚。
“我不管!反正詩我唸了,心意到了!等會我下山玩!鳳哥,寶邶,你們,”她扇子一指,目光掃過兩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嬌蠻,“都得陪我!”
太尊又抿了一口茶,對蓐收道:“西炎市集,近來頗有些大荒各處的新奇玩意,倒是熱鬨。”
蓐收微笑迴應:“確有所聞。皓翎王城近來也多了一些西炎風格的雕刻玩物,頗受孩童喜愛。風物交融,亦是美事。”
太尊內心:下山玩?速速帶著你那夫君忙不迭滾。嘖,看蓐收這小子,倒是穩得住,話題扯得八竿子打不著,心裡指不定怎麼搖頭歎氣呢。
蓐收看了看那邊,這玩的過程,怕是雞飛狗跳,難得安寧。隻是……這下山的打算,恐怕冇那麼容易如願了。
九鳳放下茶杯,冇什麼表情,但心裡因為朝瑤跑開而凝聚的低氣壓,似乎散了些許。
“隨你。”依舊是言簡意賅。
防風邶則慢悠悠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襟,對被朝瑤搶走扇子毫不在意,笑道:“既然瑤兒盛情相邀,邶豈敢不從?隻是……”他話鋒一轉,看向庭院入口方向,已有沉穩而壓抑的腳步聲隱約傳來,“看來,有客到了。而且,不止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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