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瑤笑意未減,早等著他這一問。她尚未開口,對麵一直靜默如雪的相柳,卻忽然伸出修長的手指,從自己牌列中抽出一張,輕輕置於牌池中央。
那是一張白板。
他動作自然,彷彿隻是尋常出牌,冰眸掃過珞珈,聲音清冷得不帶情緒:“牌局之中,既有西風、北風定方位,亦有白板可作百搭。將軍舊印是曆史,非枷鎖。東海之濱,潮生潮落,洗去的不過是沙礫,留下的纔是礁石根基。”
此言一出,桌上幾人神色皆動。
洪江先是微怔,看向那張白板,又看向相柳冷峻的側臉,眉頭緊鎖,似在咀嚼話中深意。
白板…百搭…洗去沙礫,留下根基?
他心中那點因朝瑤將珞珈送去皓翎而生出的本能牴觸與詫異,被這話猛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朝瑤眼底光華大盛,那是被最懂自己的人完美接住話頭、並遞上最鋒利匕首的欣喜。
她順勢接過,指尖點了點相柳打出的那張白板,對珞珈笑道:“相柳將軍此言甚是。將軍之功,在戍邊安民,而非隸屬何方。皓翎所求,亦是東海安定、邊民富庶。陛下早有明言,凡願守土安民、遵皓翎法度者,無論過往,皆可量才授職,以客卿督護之名,鎮守一方,專司民政安撫、商旅通衢及…跨域睦誼。”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字,目光掃過洪江,又回到珞珈臉上:“此職不涉皓翎核心軍務,卻掌實地民政與對外溝通之權。將軍舊部可依願落戶屯墾,或編入海防巡弋,一應糧餉用度,由皓翎國庫與東海三郡共擔,絕無後顧之憂。將軍以為,客卿督護之名,可能洗去些不必要的沙礫,讓將軍與舊部,在這新礁之上,立得更穩?”
洪江聽到“跨域睦誼”、“舊部可依願落戶屯墾”、“辰榮之名非枷鎖”這幾處,再結合相柳那句“留下礁石根基”,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不是拋棄,是轉進!將珞珈這支力量,從尷尬的前降卒轉變為皓翎認可的、負責與辰榮舊地及西炎溝通的橋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辰榮血脈未絕、仍有影響力的象征!他在皓翎過得越好,地位越穩,西炎這邊對辰榮舊部就越不敢輕慢,天下人想起辰榮,就不僅僅是敗亡,還有新生!
這比單純留在西炎內或被遺忘在豎沙,對辰榮不忘的維繫,實在高明太多!
洪江看向朝瑤的眼神,詫異儘去,隻剩深深的動容與折服。他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慨。
珞珈沉默了,朝瑤給出的條件,優厚得超乎預期,也精準地打在了他所有顧慮的七寸上。名分、實權、舊部出路、未來……甚至給了他一個成為第三方勢力觀察與協調的潛在身份。
拒絕的代價,此刻顯得無比巨大。
他再次看向朝瑤,這個年輕女子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澈見底,彷彿一切算計都是為了大家都能好好喝酒這般簡單的願望。
但他深知這清澈之下,是浩渺如星海的智慧與不可動搖的意誌。
“大亞……”珞珈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陛下隆恩,大亞厚意,謀劃周詳至此,珞珈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這客卿督護之印……珞珈,願接。”
左邊桌上,客卿督護四個字,伴隨著珞珈最終舒緩下來的氣息,全部心中明瞭。
赤宸差點吹出一聲口哨,忙用酒杯堵住,心裡樂開了花:好傢夥!客卿督護!老子閨女這是給那倔驢珞珈套了個鑲金邊的籠頭啊!還讓他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這手腕,嘖嘖,隨我!
他得意地晃著腦袋,將心中豪情與驕傲隨酒共飲。
蓐收推牌的手果斷,隨即垂眸看著杯中酒液,笑意更深,卻也更加複雜。
客卿督護……王上定然首肯。如此一來,皓翎東境門戶得穩,多了一支熟悉西炎與辰榮事務的精乾力量,更將潛在的邊患化為己用。
師妹啊師妹,你這份禮送給皓翎,可真是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他舉杯,這次是向著右邊桌的方向,無聲地致意,然後一飲而儘。酒入喉,往事皆成過往雲煙,唯餘對弈者的欣賞。
瑲玹指間的玉牌,已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得發熱。他聽到了“客卿督護”,聽到了珞珈最終的“願接”。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帝王尊嚴最敏感的地方。
皓翎的客卿,督護的是與西炎、辰榮的睦誼……好,好一個睦誼!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朝瑤總是在他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用這種光明正大的方式,拓寬遊戲的邊界,讓他固守的棋盤顯得侷促。
所有人都有利,除了……他那顆不容分享,渴望絕對掌控的心。
辰榮王的靈體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瞬,他注視著右邊桌終於達成共識的幾人,看著洪江釋然的神情,珞珈認命的姿態,還有朝瑤那始終從容的笑意與相柳沉默的守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畢生追求而未能完全實現的某種願景——不是單純的征服或統治,而是在破碎的山河之上,重新編織起一種新的、更有韌性的秩序連線。
他舉起酒杯,這一次,不是對月,也不是對眼前三人,而是向著虛空,向著那已逝的歲月與正展開的未來,輕輕一敬,然後仰首,飲儘杯中依舊香醇的酒。
放下杯時,他眼中最後一絲蒼涼也化為了純粹的欣慰與期待。
陵園深處,夜風拂過,帶著桃釀的餘香和玉牌最後的輕響。
右邊桌,一場關乎未來數十年東境格局的談判,在杯盞牌影中塵埃落定。
左邊桌,一場跨越生死、洞察世情的靜觀,亦隨著杯中酒儘而暫告段落。
兩桌之間,無形的絃音共振漸息,隻餘下滿天星鬥,靜靜照耀著這座埋葬了無數傳奇、又正在孕育新傳奇的陵園。
守衛抱著刀,靠著冰冷的石柱,迷迷糊糊間,隻覺得今晚的風,似乎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複雜的暖意。
他沉沉睡去,夢中再無刀光劍影,隻有一片寧靜的海濱,潮聲平穩,如歲月安好。
東方既白,天邊泛起魚肚青,陵園中的霧氣與酒氣一同緩緩消散。蟠桃釀再醇,也留不住陰陽相隔的時限。
最是依依難捨的,莫過於辰榮熠。這位素來沉穩持重、隱忍了半生的辰榮族長兼軹邑城主,此刻望著父親炎灷逐漸淡去的靈體,眼圈微紅,嘴唇翕動,卻道不出更多話。
一夜間,訴儘了數百年的思念與委屈,也終於明白了當年父親毅然赴死、與仲意同歸於儘背後的決絕與無奈。
遺憾雖了,離彆卻痛。
炎灷靈體上的火焰紋路明明滅滅,他看著已至中年的兒子,臉上滿是無法彌補的虧欠與柔和。
朝瑤瞧見了,溜溜達達蹭過去,拍了拍辰榮熠緊繃的肩膀,又衝著炎灷揚起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臉:“炎灷叔,瞧你這副老子對不起崽的模樣作甚?放心去吧!你兒子現在可是咱們大荒頂頂重要的秤砣,中原各方勢力誰輕誰重,可都指望著他這沉穩勁兒來平衡呢!”
她話鋒一轉,笑容裡摻上幾分狐狸般的狡黠,聲音清脆,確保周圍幾位耳朵尖的都聽得見:“辰榮族長,你隻管安心做你的軹邑城主,隻要你這秤砣不自己往謀逆的歪秤上跳,安安分分守著辰榮氏的本分與榮光——”
她目光掃過瑲玹,又看回炎灷,說得斬釘截鐵,“我在一日,便不許任何人,動你辰榮熠和辰榮氏一根毫毛。這話,我朝瑤說的,天地為證,亡魂共聽。”
辰榮熠怔住,看著朝瑤那副快誇我仗義的嘚瑟模樣,心中翻湧的悲切竟被這通歪理又真摯的話衝散了大半,隻剩沉甸甸的暖意與瞭然。他鄭重躬身:“熠,謹記大亞之言。”
炎灷深深看了朝瑤一眼,目光複雜,釋然的歎息溢位唇角。他最後拍了拍兒子的肩,手已近乎透明。
朝瑤見安撫完畢,立刻轉向辰榮王和赤宸,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爺爺,爹,天快亮了,您二位也該回去歇著了。地下悶,你倆還能做個伴,父慈子孝啊。”
赤宸哼了一聲,他看向辰榮王。辰榮王靈體通透,含笑點頭,目光溫和地掠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與赤宸、炎灷相視。
下一刻,在辰榮熠驟然湧出的淚光與眾人肅穆的注視下,辰榮王魂歸墳塋,兩位傳奇將軍的靈體,化作點點晶瑩的光塵,隨著第一縷晨風,嫋嫋升騰,消散在漸亮的天空中,宛如星辰歸位。
場麵一時靜默,帶著淡淡的感傷。
感傷不過三息。
朝瑤立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著眼睛,嘴裡嘟嘟囔囔:“哎呀呀,忙活一宿,可累死我了!我得趕緊回太尊那兒補個回籠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她一邊說,一邊腳步悄悄往陵園側門方向挪,眼風已經往相柳那邊飄,一計劃通!溜過去,抱著她家蛇大人,睡到日上三竿!
“朝瑤。”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如同定身咒。
瑲玹負手而立,站在晨曦微光中,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帝王關切,語氣更是體貼入微:“時辰將至,該回宮準備早朝了。你身為大亞,缺席朝會,恐惹非議。”
朝瑤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她緩緩轉過頭,看著瑲玹那張清俊又可惡的臉,晨光下,她額間的洛神花印彷彿都氣得亮了幾分。
“上……朝?”她一字一頓,眼睛慢慢睜圓,眾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管不顧地炸了毛。
“我不去!我受傷了!重傷!”她嚷嚷起來,聲音清脆響亮,毫無重傷員的虛弱。
瑲玹皺眉,上下端詳她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血跡已乾,麵色紅潤:“你重傷?”昨夜的傷?她活蹦亂跳一夜,不動腦子都是皮肉傷。
“這裡!內傷!心傷!困傷!”朝瑤胡亂指著自己胸口,隨即,在所有人——包括剛沉溺於離彆情緒、還冇完全回過神的辰榮熠,以及靜立一旁、眸色微深的相柳——驚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個足以載入大荒耍賴史冊的舉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隻見她右手握拳,運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靈力,嘴裡喊著:“你看!重傷吐血了!”,然後砰一聲,結結實實給了自己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一拳!
“呃啊——”她配合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極其浮誇地晃了晃,白眼一翻,軟綿綿就向後倒去,嘴裡還氣若遊絲地飄出最後一句,“……看吧……不行了……要睡……老祖宗……”
這一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連環無賴拳,行雲流水,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說時遲那時快,最佳師哥兼戰友蓐收反應神速!他一個箭步上前,在朝瑤即將狼狽倒地的前一瞬,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動作流暢自然得彷彿排練過千百遍。
他臉上瞬間切換成焦急萬分、憂心忡忡的表情,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全場聽見:“哎呀!大亞這是舊傷複發?還是靈力透支?定是昨夜召喚英靈、安撫眾將損耗過巨!陛下,”
轉向瑲玹,語氣懇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巫君身體要緊,需立刻靜養!臣這就護送她回太尊處療傷,朝會之事,還請陛下代為說明!”
說完,他半扶半抱,實則是拎起昏迷不醒、嘴角還偷偷往下撇了撇的朝瑤,朝著太尊宮殿方向,腳下生風,溜得飛快,留下一地揚起的微塵。
陵園門口,一片死寂。
珞珈張著嘴,看著那迅速消失在晨霧裡的兩道身影,又看了看地上並不存在的“血跡”,再看了看瑲玹黑如鍋底的臉色,覺得自己千年的人生閱曆和軍事謀略,在此刻完全不夠用。
這……這是什麼新的兵法嗎?苦肉計?不對,自殘計?還是……純粹的無賴計?
洪江???怎麼這丫頭一晚上能變八百個樣子,到底哪一麵纔是真的她?相柳喜歡這樣式的?
俗話說:男怕烈女,女怕纏郎,又可說:烈女怕三撩,好男怕三纏,小樹怕三搖。
朝瑤這丫頭,又烈又纏,難怪冰山融化。
瑲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他胸口那團悶了一夜的鬱氣,此刻簡直要炸開。他看著蓐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最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尤其在那麵無表情的相柳臉上停留了一瞬,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有氣,發不出;有苦,說不出。難道他能下令去把重傷昏迷的朝瑤拖來上朝嗎?他能揭穿那顯而易見的把戲嗎?不能。
他隻能硬生生嚥下這口氣,維持著帝王最後的風度,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上朝。”
辰榮熠深吸一口晨風,恪守臣子本分,跟隨陛下去上朝。
相柳靜立原地,銀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垂著眼瞼,誰也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是無奈,是縱容,還是幾乎不存在的笑意。
晨光徹底灑滿陵園,照亮了石桌上散亂的玉牌和空了的酒杯,也照亮了這場在雞飛狗跳中開始的嶄新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