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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戎昶徹底服氣外加一點後怕,他撓撓頭,感慨道:“爺們,你這心眼子……不是,你這謀算,真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我以前光知道你在外邊橫,冇想到你在西炎裡,把水攪渾又摸魚的本事也這麼厲害!始冉和嶽梁……虧你想得出來用他們!這下好了,他們去敲打,比誰都合適,那些辰榮舊部看了,心裡那點怨氣怕是得憋回去,還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他完全冇想到朝瑤的手已經伸得這麼深,離戎氏在中原和江湖吃得開,但西炎頂級王族內部的這些彎彎繞繞,他確實觸及不到。
此刻,他對朝瑤的認知又深了一層——這不僅是能帶他發財打架的爺們,更是在權力場最中心翻雲覆雨的爺。
朝瑤對他的奉承照單全收,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貓:“所以啊,狗友,好好乾。跟著我,這種物儘其用的樂趣,多著呢。”
她收斂了玩笑,“祭典的事,就這麼辦。始冉和嶽梁那邊,我會讓人遞話。你把你那部分盯死了,咱們裡外配合,我倒要看看,這次誰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水榭之外,陽光正好,花園裡隱約傳來小夭他們漸近的談笑聲。
“珞珈到了嗎?”
朝瑤忽然發問,讓塗山璟和離戎昶都微微一愣。方纔還在說西炎城內精巧的權術製衡,話題陡然跳轉到千裡之外、多年前的一位關鍵人物,這轉折有些突兀。
“瑤兒認識珞珈?”塗山璟先反應過來,溫聲問道。他腦中迅速調思索此人的過往,辰榮名將,歸順者,遠戍之臣。
離戎昶也撓了撓頭:“珞珈將軍?那位當年帶著八萬辰榮軍,在……在雲桑王姬大婚時歸順的爺?後來不是被太尊派去鎮守豎沙國了嗎?爺們,你怎麼突然想起他來了?”他對珞珈的瞭解更多停留在彪炳的戰功和那次震驚大荒的歸順事件上,對其人具體心性,知之不多。
“認識?算是吧。”朝瑤向後靠了靠,目光投向水榭外搖曳的花影,似乎穿透了時空。
她還真見過,兒時與小夭在一起,珞珈與西陵珩會麵時;青陽大婚時;西炎城中時。
赤宸、洪江、炎灷、珞珈。當年響噹噹的四個名字,也是後麵她才知曉為何珞珈會在雲桑大婚歸順,因為他對雲桑的情愫,恰好被太尊利用。
而且他還是西陵珩的小迷弟,當年他被人欺負時,是西陵珩替他解困,鼓勵他。
“七代辰榮王臨終前的話,還記得嗎?他說……炎灷貪婪殘忍,洪江古板剛直,而珞珈,機心深藏。”
機心深藏四個字,她念得緩慢,讓水榭內的空氣似乎都沉了沉。
“你請他回來參加祭典?”塗山璟立刻把握住了關鍵。不是他來了嗎,而是到了嗎,這意味著朝瑤早已發出了邀請。
“嗯。”朝瑤點頭,神色認真起來,“辰榮西炎山共祭,祭的是所有為辰榮西炎那場戰爭流淌過鮮血的英魂。赤宸、洪江、炎灷、珞珈,當年的四大將軍,便是那麵戰旗最醒目的標識。”
很想說赤宸不在了,可老父親還在逛院子,也想說炎灷死不足惜,可他全了氣節,自古以來為國戰死、殉國,一等一的死法。
哪怕生前陰狠毒辣,也得罵罵咧咧給他一份香火尊榮。
“洪江在,如果珞珈也能來,這麵旗纔算勉強立起來。這對那些心中仍有辰榮的舊部,尤其是那八萬跟隨他歸順的將士而言,意義非同一般。這是在告訴他們,西炎記得他們的功勳,也尊重他們的過去。”
她看向離戎昶:“狗友,豎沙那邊,可曾聽到什麼風聲?關於這位珞珈將軍近況的?”
離戎昶皺起眉,仔細回想:“豎沙國偏遠,訊息傳遞慢。不過……大概兩個月前,有跑那邊商路的兄弟提過一嘴,說豎沙國都最近似乎加強了戒備,好像是有大人物要離開。再就是,隱約聽說珞珈將軍在豎沙這些年,深居簡出,但把那邊幾個刺頭部落治得服服帖帖,用的手段……嗯,挺利落,也讓人摸不透。至於他本人對西炎、對辰榮舊事的態度,捂得很嚴實,冇人敢亂打聽,也打聽不到。”
“我給他去的信,是以西炎大亞和皓翎巫君的雙重身份。”朝瑤接過話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無形的圖案。
“不提舊怨,隻敘故誼。”
同袍之誼,戰友之情,還有……雲桑。
“信裡隻說,秋來秋去秋又至,花開花落花成實,故人可願歸來一聚,共奠往昔崢嶸?”
塗山璟知曉上一輩的事情不如朝瑤齊全,沉吟道:“很周全的邀請。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給了足夠的台階和空間。他若應允前來,便是公開表態支援如今西炎與辰榮遺族共存的局麵,對穩定歸順人心大有裨益。他若不來……”他看向朝瑤。
“他若不來,”朝瑤介麵,眼神微冷,“那便說明,他心中的辰榮,或許並不是我想祭奠的那個辰榮,又或者,他藏著的機心,比我們想的還要深。不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據我昨日清晨收到的一隻從極西之地飛來的、累得差點掉毛的傳訊靈鳥說,豎沙國邊境關隘,在十日前,有一支不足百人、但氣息格外沉凝的車馬隊伍,悄然東行了。算算路程和那位的謹慎性子,祭典前,應該能到。”
離戎昶“謔”了一聲,眼睛發亮:“爺們,你這路子也太野了!豎沙國那邊都有你的眼……呃,靈鳥?”
“所以,”朝瑤聽著花園裡越來越清晰的談笑聲,知道西陵珩他們逛得差不多了,“洪江,珞珈……還有該來的,都會來。這場祭典,我要它圓滿無瑕,既要告慰英靈,也要讓活著的人,看清楚路該怎麼走。”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剛纔談論機心權謀的深沉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又恢複了那副輕鬆明快的模樣,“走吧,他們該逛累了。正事聊完,該樂樂了。二位,今夜誰請客?誰掏錢?”
朝瑤狡詐地搓搓手,興奮地盯著兩人。
離戎昶與塗山璟互看一眼,離戎昶尚未開口,塗山璟驟然說道;“離戎地下城的租金好似從未漲過?不如......”
“我請、我請!”離戎昶連忙打斷塗山璟的話,請一頓和掏租金他還是算的清。
朝瑤嫌棄不已,一巴掌拍在狗友背上,“你他媽居然還冇把地下城完全搞成自己的?姑奶奶看不起你!”
離戎昶.........你以為誰都是你這位姑奶奶?
塗山璟.........這就是薅羊毛這詞的來源吧,不分親疏遠近,誰來都得被薅毛才能走。
水榭的門被推開,燦爛的陽光與濃鬱的花香一同湧入。遠處,小夭正挽著西陵珩,指著另一處景緻說著什麼,赤宸與逍遙並立,獙君和烈陽稍後幾步,一行人談笑著向水榭這邊走來。
府邸的接風宴精緻而不奢靡,充滿了朝瑤的奇思妙想——靈果雕花,藥膳入味,連酒都是摻了玉山蜜釀的溫和佳品。
席間氣氛溫馨,主要圍繞著眾人這些年的遊曆見聞,以及小夭講述朝瑤的糗事,笑聲不斷。
酒足飯飽,朝瑤伸了個懶腰,眼珠一轉,笑眯眯地提議:“諸位,咱們這院子也逛了,飯也吃了,要不要去個更有意思的地方消消食?”
“哦?這軹邑城還有比你這裡更有意思的地方?”逍遙立刻來了興致。
“有啊,”朝瑤笑得像隻搖尾巴的狐狸,“我開的歌舞坊,就在城中最熱鬨的地方,不遠。”
歌舞坊?除了見怪不怪的塗山璟、小夭和離戎昶,其餘幾人皆是一愣。西陵珩幕籬後的目光帶著詢問,赤宸則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獙君扶額歎息,烈陽瞅著赤宸,心想當年阿珩和赤宸都瘋,瑤兒絕對就是她口中那個什麼....至尊升級版!
逍遙“嘿”了一聲,拍手道:“歌舞坊好!正好領略領略中原風月!走走走!”
烈陽和獙君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但看朝瑤興致勃勃,也便隨和地點了點頭。小夭忍著笑,湊到西陵珩耳邊低語:“娘,待會兒……您可彆太驚訝。”
朝瑤和小夭換了男裝,領著大家出了府邸側門,穿行在軹邑城華燈初上的街巷中。約莫一刻鐘後,燈火通明、飛簷翹角極儘精巧雅緻的樓閣出現在眼前。
樓高三層,簷下懸著無數琉璃風燈,照亮了匾額上三個飄逸又不失風骨的大字——曇夜閣。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夾雜著女子清脆的嬌笑,熱鬨而不喧嘩,自有一股風流蘊藉的氣度。
雲舒身著月白雲紋錦袍,風流倜儻站在門口。玉冠束髮,眉目飛揚,顧盼神飛,唇角噙著一抹懶洋洋又迷人的笑意,手中握著一柄灑金摺扇。
通身氣派,是十足十的風流貴胄,濁世佳公子。
滿意地端詳她生意興隆的曇夜閣,小奴一見熟客,趕緊走下台階。
門口小奴迎來那刻,雲舒唰地開啟摺扇,風流倜儻地扇了扇,舉步高喊:“好姐姐們,想死你們了!”
離戎昶第一個冇忍住,笑出聲,追逐爺們的腳步,“等等我啊!”
外麵眾人.......
一進曇夜閣,雲舒見閣內的佈置又變了,欣慰地東瞅西望,還是女人心思細膩,綠萼把這裡管理的井井有條。
閣內佈置清雅奢華,熏香淡淡,四處可見精心打理的花草和字畫。往來穿梭的侍女、歌姬、舞娘,無一不是容貌秀麗,舉止得體。而她們見到雲舒公子,眼睛瞬間都亮了。
“公子!您可算來了!”一位氣質清冷的歌姬最先迎上,語氣裡帶著熟稔的親近,“您上次說的那半闕曲子,下半闕奴家已試著填了,就等您品評呢。”
雲舒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詞箋,掃了一眼,笑道:“雪娘果然才思敏捷,這兩句意境甚好,隻是平仄稍欠,待會兒我與你細說。”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緋紅舞衣、明豔照人的女子像一陣風似的捲過來,親昵地拉住雲舒的衣袖:“公子公子,您答應給我的新舞配樂,可有了眉目?姐妹們可都盼著呢!”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有了有了,”雲舒用扇子輕點她額頭,寵溺又無奈,“玲瓏你且耐心些,曲譜在我忘帶了,明日派人便給你送來。”
“雲舒公子,今日新到了一批南詔的春茶,您可要嚐嚐?”
“公子……”
“雲舒……”
不過從門口到樓梯這短短一段路,雲舒公子便被各色美人圍了個水泄不通,他遊刃有餘地應對著,談笑風生,逗得這個抿嘴笑,哄得那個眼波流轉。
那份受歡迎的程度,簡直堪比蜂王入了花叢。
西陵珩被小夭扶著,幕籬後的目光從一開始的驚愕,漸漸化為無奈的溫柔。
她看著那個在花叢中遊刃有餘、言笑晏晏的兒子,心中感慨萬千——她的瑤兒,究竟還有多少麵是她未曾見過的?這份玲瓏與魄力,既讓她驕傲,又讓她心疼。
赤宸已經從一開始的怔愣中回過神來。他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濃黑的劍眉高高挑起,銳利的目光掃過那群眼含傾慕的女子,最終落在中心那個搖著摺扇、風流倜儻的雲舒公子身上。
嘴角抽動了一下,混合了極度錯愕、難以置信、以及果然是我種的滑稽驕傲。
他想起了進城時她那幾句玩笑話就惹得街邊女子臉紅的情景,當時隻覺小女兒調皮,如今看來……竟是家學淵源現場教學?
他非但冇有不悅,反而生出一種倒要看看你這丫頭還能玩出什麼花樣的興致。
逍遙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摸著下巴,嘖嘖稱奇:“雲舒公子,了不得啊了不得!這手段,這風度,叔叔我自愧不如!你看看這些姑娘,一個個眼神亮的……嘿!”
他甚至開始品評起來,“那個抱樂器的氣質好,那個紅衣服的身段妙……”話冇說完,小腿肚上就捱了不輕不重的一下,來自赤宸隨意踢出的一顆小石子。
逍遙笑得更歡。
烈陽沉默地跟在後麵,目光緊緊鎖定朝瑤,彷彿在重新評估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丫頭的危險性和……魅力。
她這模樣,難道是與某人相擁而眠時的言傳身教?
獙君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溫和的驚歎與笑意:“光彩奪目,渾然天成。千麵玲瓏的心性與能耐,真是……每每都超乎想象。”他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化為一句,“令人驚歎。”
小夭早就躲到塗山璟身後偷笑去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塗山璟一臉溫和的縱容,偶爾看向被圍住的雲舒時,眼神裡也帶著幾分又來了的無奈笑意。
好不容易,雲舒才從美人堆裡脫身,將眾人引至二樓一間最為寬敞僻靜、可俯瞰大堂歌舞的雅間。
雅間內陳設極儘雅緻,早已備好了香茗美酒與精緻茶點。
眾人落座,除了離戎昶大喇喇地癱在軟墊上,塗山璟優雅斟茶,小夭還在偷笑外,另外五位長輩的目光,齊刷刷地、帶著各種複雜情緒,釘在了已經揮退侍女,正在倒酒的雲舒公子身上。
雲舒感受到這灼熱的視線,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那風流倜儻的笑容僵了僵,慢慢變回了幾分熟悉帶著點討好和心虛的嬌憨,眼神先瞟向赤宸和西陵珩。
西陵珩看著女兒,輕輕歎了口氣,指尖虛點了點她:“你呀……這便是你另一處巢穴?你平日在此,便是這般……模樣?”
赤宸大馬金刀地坐著,自己拎起酒壺斟了滿滿一杯,仰頭飲儘,這纔看向朝瑤,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明顯的調侃:“雲舒公子?嗯,扮相不錯,架勢也足。看來平日冇少在此體驗生活?”
雲舒嘿嘿一笑,蹭到西陵珩身邊:“這地方它……主要還是為了訊息靈通。邶幫我打理著。我這不是……人緣比較好嘛!”
“人緣比較好?”逍遙怪叫一聲,拍著大腿,“瑤兒,你那叫比較好?那些姑娘看你那眼神,都快把你那扇子盯出窟窿了!這叫非常好!超級好!”
“你小子……啊不,你這丫頭,可以啊!比你爹當年……”他話冇說完,就被赤宸一記眼刀噎了回去。
烈陽揉了揉眉心,眸子裡閃過無奈的笑意。獙君則溫和地打圓場:“瑤兒心思玲瓏,彆出心裁,也……效果卓著。”他看了一眼樓下訓練有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侍女們。
果然,全家都是體麪人,開明!
“您看,這地方不錯吧?待會兒有最好的歌舞,我特意讓他們準備了新排的歌舞,可好看了!”
精心編排的歌舞開場,仙樂飄飄,霓裳翻飛時,雅間內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美酒、佳肴、絕妙的表演,漸漸驅散了長輩們最初的震驚與尷尬。
曇夜閣的燈火與笙歌,漸漸落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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