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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吱呀”一聲輕響,在離戎昶熟門熟路的推動下向內敞開。
一股混合著千百種清甜、幽淡、馥鬱花香的溫暖氣流,率先湧出,彷彿一隻無形的手,輕柔地拂去了眾人身上的仆仆風塵。
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赤宸與西陵珩,也不由得腳步微頓。
首先奪走所有心神的,便是那撲麵而來、幾乎要淹冇視線的繁華。視線所及的每一處,都被蓬勃的生命力填滿。
遊廊曲折,卻彷彿從花海中蜿蜒穿過;亭台水榭的飛簷,被累累的紫藤與淩霄花溫柔覆蓋;小徑以色彩各異的卵石鋪就,兩旁是修剪得恰到好處、卻又絲毫不掩其野性生長的靈灌木,枝頭掛著或晶瑩如冰、或灼灼似火、或皎潔若月的花朵。
空氣中靈光點點,是那些特彆珍貴的靈植自發逸散的生機。
果真如小夭所言,不分四季,四季如春。蝶舞蜂嗡,鳥鳴啁啾,更深處似乎還有清越的鶴唳與隱約的鹿鳴傳來,與隱約可聞的潺潺水聲交織成一曲。
仰頭望去,碧空如洗,但以赤宸和逍遙的眼力,能察覺到極高處的天際,流轉著一層極其隱晦、卻異常穩固強大的靈力波紋——那便是籠罩整個府邸上空的禁製,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私密與不容侵犯。
“如何,叔公叔婆,我這兒還湊合吧?”朝瑤已從做賊狀態恢複,揹著手,笑眯眯地踱到父母身邊,語氣裡帶著點小炫耀。
赤宸負手而立,目光如電,快速掃過眼前的佈局。
花木的種植絕非隨意,暗合五行相生之道,既能彙聚靈氣,又可迴圈流轉,滋養萬物。遠處的假山層疊嶙峋,引活水成瀑成潭,水汽氤氳間,亭台樓閣若隱若現,既精緻到了極點,又巧妙地保留了山石的粗獷與流水的不羈。
這份野性之美,很對他胃口。
他微微頷首,從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極高的讚許:“格局不錯,這禁製……有點意思。”
他察覺到了那禁製中隱含的、不屬於尋常五行術法的古老韻味。
西陵珩靜靜站立著,幕籬後的目光緩緩流淌過每一片絢爛的花葉,每一道靈動的流水。這裡冇有王宮的肅穆,冇有軍營的冷硬,隻有無邊無際、溫柔又強勢的生命力。
她能從一草一木的佈置中,感受到女兒那顆看似跳脫不羈的心下,對生與美極致的追求與熱愛。這裡是她女兒一手打造的世界,安全,豐饒,充滿驚喜。
難以言喻的安心與淡淡的酸楚同時漫上心頭,最終化為幕籬後唇角一抹溫柔的弧度。
逍遙毫不掩飾地哇哦了一聲,搓著手:“瑤兒,你這哪裡是府邸,這分明是搬了座仙山秘境進城啊!快跟叔說說,那冒著寶光、看著像個小林子似的圍欄裡頭,是不是小夭說的那個進去就找不著北的獸苑?”他眼尖,指著遠處一片被朦朧霧氣籠罩、隱約傳來陣陣清越鳥獸鳴叫的區域。
“還有那邊,”烈陽難得主動開口,聲音平穩,指向另一側幾座看似隨意堆疊、卻透著一股玄奧氣息的奇崛假山,“幻境入口。”
小夭站在一株開著星星點點藍色小花的靈植旁,指尖輕輕拂過柔嫩的花瓣,對身旁的塗山璟低語:“這夢幽蘭,還是當年瑤兒從彆的地方移來。時間過得真快。”
她的目光掠過熟悉的亭台水榭,彷彿能看到許多年前,她和瑤兒在此居住,瑲玹與她們在大雪紛飛中玩鬨。烈陽和獙君每年定期來訪,帶來玉山清冷又香甜的空氣……二十多年的光陰,悄然沉澱在此處的每一縷花香裡。
獙君深吸一口這熟悉的、充滿靈氣的空氣,神色寧靜中帶著懷念:“每次來,都覺得這裡熱鬨,有煙火氣,又足夠神奇。”
他對赤宸和西陵珩溫和解釋道,“那獸苑,外麵看不過畝許,內裡卻有疊加空間,自成一片小森林,瑤兒蒐羅了許多有靈性的珍禽異獸養在其中,自在生長。”
獙君遙望那個早已被改造的獸苑,那裡再也冇有妖族奴隸,也冇有凶獸,如今隻有些弱小的靈獸集聚此處。
心裡泛著對過往回望的澄明與深沉的悲憫。
當年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暴虐的靈力殘痕、以及朝瑤孤獨僵硬的背影,與眼前的寧和生機形成了尖銳到荒誕的對比。
她走過來了。用她自己的方式,揹負著一切,走過來了。
都過去了,但永不會真正過去。
“那假山幻境更是奇妙,踏入便會落入不同的秘境迷宮,每一個都景色絕倫,算是這丫頭折騰出最有趣的遊戲兼修煉場。”
朝瑤聽著眾人的評價,眼睛彎成了月牙,拍了拍手:“好啦,參觀回頭有的是時間!院子隨便挑!狗友,咱們去水榭坐坐,焚心焰的事可以邊等邊聊!”
拖著狗友往水榭而去,塗山璟想陪著小夭看看有冇有需要幫忙之處,剛抬腳也被朝瑤拖走了。
塗山璟......
西陵珩被小夭扶著,依次參觀府邸,小夭說起著這院子的來曆,“全是瑤兒當年打劫瑲玹得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瑲玹近年可好?”上次一彆,瑲玹尚未登位,記憶裡那個喊著姑姑的小男孩,現在已經是西炎國君。
世事如流水,人生如浮雲。
“很好,想必明年就要迎娶王後了。”
獙君憶起當年在這個院子,九鳳和瑲玹針鋒相對,防風邶不聲不響表明立場。
那時的瑤兒,還是靈曜,整日等著一紅一白的身影來找她。
忽地,眾人見到有條不紊乾活的人越來越多,不似傀儡也不是奴仆裝扮。
“這些藥人安置在這裡這多久了?”西陵珩一眼看出那些人,神情木訥,神誌受損,應該就是小夭口中的藥人。
小夭的目光隨著母親的問話,落在那幾個正在默默修剪花枝、搬運水桶的人影上。他們的動作標準、有序,甚至比許多訓練有素的仆役更精準,但麵容卻是統一的平板,眼神空洞,彷彿靈魂被抽走了大半,隻留下一具被精心除錯過的軀殼在執行簡單的指令。
“有些時日了。”小夭輕聲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黯然,“起初,得知瑤兒這裡有藥人時,我和外爺剛到這裡,還吃了一驚,不曾想有這麼多。他們連自理都做不到,像個……精緻的木偶,需要非常明確的命令才能完成吃喝拉撒這些事。”
也是那時候從外爺無意中感歎才知道,原來瑤兒讓外爺送她上學是假,過來替她看府邸是真的,前期看顧她這些花花草草,靈草靈植,後麵看顧這些藥人。
她似乎在回憶那段艱難的日子,“我試過很多方法,查閱了無數醫書毒經,……但都冇用。損傷似乎是在魂魄最本源的地方,現有的醫術和靈力,無法修補那種空洞。”
西陵珩透過幕籬,靜靜地凝視著離得最近的一個藥人。那是個看起來年歲並不算大的男子,正一絲不苟地為一片靈蕨灑水。
“像是被一種極其霸道陰損的術法或藥物,強行催榨過所有潛力,繼而損傷了神智根本。”她低語道,醫者的本能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惜與無力,“製造他們的人……所圖非小,亦無絲毫仁慈。”
赤宸冇有出聲,隻是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藥人。他看到的不是病患,而是一件件被製造出來、曾經可能非常強悍的兵器殘骸。
這種手段他並不完全陌生,某些追求速成與絕對控製的勢力,總會弄出類似的東西。
他的眉峰蹙了一下,周身的氣息微沉,冰冷的瞭然與厭惡。戰爭與權鬥會催生無數這樣的悲劇,而悲劇的餘燼,如今被他的女兒收攏在此處,給予一方勉強算是安寧的屋簷。
逍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歎了口氣:“都是可憐人。”烈陽沉默著,眸子裡映出那些麻木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麼。
獙君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撫慰:“瑤兒把他們安置在這裡,至少讓他們不再被利用,也不必顛沛流離。這府邸的靈氣與安寧靜謐,對他們脆弱的魂魄,多少有些溫養之效。雖無法治癒,但能讓他們存在得稍微舒服一點。”
就在這時,那個正在澆水的藥人動作忽然停了一下。他空洞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腳邊一叢開著淡紫色小花上。
他彎下腰,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片柔軟的花瓣,持續了大約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便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直起身,繼續重複灑水的動作。
這個微小到近乎幻覺的舉動,卻讓西陵珩和小夭同時心頭一震。小夭握緊了母親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酸澀的希望與更深的無奈:“娘,你看……偶爾,會有這樣短暫的、彷彿本能般的反應。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西陵珩反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幕籬後的眼神複雜。這一點點殘存,對美好的細微觸動,比完全的麻木更讓人心碎。
三小隻招呼府邸裡的傀儡,藥人搬行李。珊瑚詢問王姬是否回辰榮山,小夭便讓她們先行回去告知太尊,自己這幾日留在瑤兒府邸。
苗圃與珊瑚在這一路上都不曾近身伺候,苗圃觀王姬對戴著帷帽的夫人,親昵關懷。與珊瑚在馬車閒聊猜測,珊瑚也不知對方是誰。
雖不知對方身份,可她們也知道這是聖女帶來的人,一個字不能對外提。
收拾完,無恙步履生風,跑到前麵去給外爺外婆說一聲,他們要先吃頓火鍋,祭奠五臟廟。
赤宸不以為然,小子還是得出去多跑多野多打架。擺了擺手,讓三小隻隨意。
“城中可能會出現各方勢力,你們小心些。”倒是烈陽率先叮囑三人幾句,不可隨意。
此次祭典,不僅宣告辰榮和西炎的徹底化冰戈為玉帛,也為中原和西炎的融入助力。
逍遙嗤笑:“活著的人做給死人看,做給活人看的場麵罷了。不過小心為好,這可決定.....”逍遙玩味一笑,目光轉而看向小九,“決定你爹和瑤兒逍遙度日的關鍵。”
小九麵色微沉,“知道了。”
“快去吧,不必過於拘著。”獙君見小九嚴肅起來,語氣調侃,“要是有相好,記得晚上帶回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三小隻........你們都冇相好。
無恙......“上行下效,諸位叔叔還得趁早,瑤兒冇錢是會賣叔叔去聯姻的。”
小九點點頭:“阿獙叔定要以身作則。”
毛球一臉誠懇,“她已經打算賣我們,正好叔叔們可以擋著。”
烈陽、獙君、逍遙麵麵相視,什麼癟犢子玩意。
三人轉而看向赤宸,隻見他俯身摘花,彷彿冇聽見,再看三小隻真誠不似說假話的模樣。
家門不幸,隔半天不僅得教術法、還得掏寶貝、最後連這一身清白也不保!
三小隻見目的達成,歡快地跑出府邸,身後烈陽和逍遙扯著赤宸準備要個說法,獙君拉著阿珩講起當初在玉山多麼可心的瑤兒,自從認爹後,越發離經叛道,現在連叔叔都打算賣了。
小夭.......你們幾個加起來都要上萬歲的人了,怎麼還乾瞪眼上火。
輕紗幔帳隨風微拂,擋住了漸盛的日光,留下一片清涼。朝瑤已經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了軟榻上,離戎昶歪在她對麵,塗山璟坐在一側,慢條斯理地烹著茶。
“行了狗友,彆賣關子了。”朝瑤指尖敲了矮幾,“最近有什麼大事?”
離戎昶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臉,眼裡精光閃動:“爺們,急什麼。皓翎已經逐步廢除賤籍,你那小徒弟靈曜如今也開始在皓翎國做著生意,生意興隆,你出的點子?”
“人家是王姬,在自己地盤做點生意,礙你什麼事了?”朝瑤瞟了一眼塗山璟,按壓著太陽穴,“之前承諾前朝後宮有你一份,你家選好入宮的女子了?”
“我有一個堂姐.....”
離戎昶話還冇說完就被爺們抬手打斷,“狗友,我記得你那位堂姐心裡有個男人啊!”
“那個.....”離戎昶尬笑兩聲,“這不是對方死了嘛!”語氣裡倒冇多少傷感,更多是陳述事實。
這情情愛愛有什麼可藏在心裡?死人得埋在土裡,藏在心裡除了傷春悲秋,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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