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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頓時鬆快下來,朝瑤蹦躂到赤宸身邊,衝著小夭擠眉弄眼,“心眼子是嫂子教的吧,知道跪在娘麵前,你先跪爹麵前,嫂子的腿又得斷一回。”
“就你機敏。”赤宸故作冇好氣地拍了一下朝瑤。小夭驕橫地走到娘身邊坐下,“咋的?不服氣?你讓你家那兩個跪一跪。”
“跪我娘乾啥要跪也是跪我。”就是跪的地方有點......不方便細說。
小夭???相柳和鳳哥跪你?不如說你中迷藥,神誌不清。
朝瑤眼神一瞄,轉頭笑容滿麵盯著赤宸,“爹,你當年求婚,跪過嗎?”
“咳!”這猝不及防的直問,赤宸忽地察覺自己被無數的熾熱視線圍繞,擺出老父親的架勢,“小孩子家家,少打聽父母的事,自己過日子去。”
獙君抿了口茶,笑著打圓場:“好啦好啦,大喜事!等辰榮山事了,正好可以籌備起來,熱熱鬨鬨辦一場!”
逍遙一聽,目光飄向正支著下巴、笑眯眯看著姐姐姐夫的朝瑤。
淡然開口:“說起來,瑤兒啊,你和你家那兩位的事,咱們這些叔叔可是隻聽了山河為證的風聲,還冇喝上一杯實實在在的喜酒呢。”
獙君溫聲介麵,眼中帶著長輩的慈愛和一絲感慨:“是啊。山河為誓,天地共鑒,固然是極致的情深。但我們這些看著你長大的人,私心裡還是想看看你穿上嫁衣,按著這世間最熱鬨的禮俗,風風光光地出嫁一次。那場麵,定是極美的。”
烈陽抬了抬眼,雖冇說話,但那眼神分明也是讚同的。
朝瑤冇料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隨即那如玉的少年麵龐上綻開一個極為璀璨的笑容,星眸在月光下閃爍:“哎呀,叔叔們這是急著要送我出門子啦?好說好說!等回頭我問過鳳哥和寶邶,他們要是冇意見,咱們就辦它個三天三夜,把大荒鬨個底朝天!”
朝瑤笑得恣意,語氣半真半假,卻讓在座的長輩們眼中都染上了溫暖的笑意和期待。
無恙滿心滿眼都是家底還得燒一次,這下會不會真的窮得吃不起飯?心思一轉,寶邶爹應該能燒一次?小九說他爹有好多私房錢。
“就是不知道到時候,婚禮之夜我和誰睡呢???”朝瑤這話說得冇臉冇皮。眨巴著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難題。
庭院裡靜了一瞬。
逍遙最先憋不住,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指著她笑得前仰後合,“你這丫頭!真是……真是啥都敢說!當然是……哎喲,這問題可難倒我了!”
挨著小夭坐的無恙,頂著一頭柔軟的白髮,眨著琥珀色的大眼睛:“瑤兒,這還用想嗎?在北冥的時候,你不是經常抱著枕頭,從鳳爹的冰殿鑽到寶邶爹的冰殿裡,或者反過來嗎?有一次你還說這個被窩太冷,那個被窩太硬,換著睡才舒服,經常把出來賞雪的外爺和逍遙叔都看呆了呢。”
朝瑤.......年輕人冇瞌睡,看到的太多。
小九放下一直拿在手裡把玩的茶杯,黑髮下的臉冇什麼表情,薄唇輕啟,聲音涼涼地補充:“準確說,是看僵了。逍遙叔當時手裡的酒壺掉了都冇發覺。外爺……咳,轉身就走,踩碎了三塊萬年玄冰。”
朝瑤.....他完美繼承了相柳式的陳述事實,但足以讓人社死的風骨。
半夜挪窩完全是因為鳳哥霸道不講理,氣得她離窩出走!誰知跑到相柳那裡,還得接受他凍死不償命的風骨!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射向被點名的兩位目擊者。逍遙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陣猛咳,老臉通紅,不知是憋笑還是尷尬。
赤宸乾脆利落地轉過頭,繼續專注地研究起院牆上一道普通的裂縫,隻是側臉的線條繃得死緊,耳根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可疑的顏色。
朝瑤臉上那副嬉皮笑臉差點冇掛住,她瞪向無恙和小九,眼中寫滿了小兔崽子你們敢揭我老底?!
毛球一直抄著手靠在柱上觀察,銀髮在月色下泛著冷光,語氣是一貫的銳利直接:“所以,睡哪兒的問題,瑤兒你早就身體力行解決過了。現在問,純粹是逗我們玩兒,對吧?”
一句話,把朝瑤那點無賴心思戳得明明白白。
“哈哈哈哈哈!”這下連獙君都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西陵珩紅著臉輕拍朝瑤的手臂:“瑤兒!你……你真是!”話都說不完整了。
烈陽的嘴角顯而易見地抽搐了兩下。
朝瑤見徹底敗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叉著腰,仰天大笑三聲:“哎呀呀,被你們發現了!冇錯,我就是早有經驗,怎麼樣?羨慕吧!嫉妒吧!”
她一邊笑一邊去揉無恙和小九的頭髮,換來兩人一個嬉皮笑臉的躲閃,一個冷淡卻乖乖任揉的姿態。
小夭卻微微蹙了下眉。她是瞭解這個妹妹的,越是插科打諢得厲害,有時候心裡藏的事就越重。
她看向朝瑤,隻見妹妹笑靨如花,眼角眉梢都是促狹,可在那燦若星辰的眼眸最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東西,像是月下水光一閃而過冰冷的碎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有何難?”朝瑤自己把話頭接了回去,笑嘻嘻地掰著手指頭,“大不了抽簽嘛!上半夜睡這個,下半夜睡那個,逢年過節我委屈點,大被同眠!保管誰也不冷落!”
她越說越離譜,自己先撐不住,伏在石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彷彿講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眾人又是好一陣笑罵。塗山璟以袖掩唇,輕咳一聲,溫聲將話題引開:“瑤兒情深意重,不拘俗禮,令人感佩。此事……想必鳳兄與邶自有主張。夜已深,明日還需趕路,不如早些歇息?”
西陵珩確感疲乏,逍遙等人也得修煉,便紛紛起身。朝瑤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嘟囔:“睡啦睡啦,養足精神,明天接著趕路逗……呃,孝敬我狐狸嫂子去。”
她臨走前,還不忘衝塗山璟拋去一個你懂的眼神。
人群散去,庭院重歸寂靜。月光如水,灑在空了的石凳和殘留著茶漬的桌麵上。
朝瑤最後離開。她走到月洞門邊,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夜風吹起她束髮的髮帶,也吹拂著她已卸去幻術、在無人處重新顯現、額間那抹豔如泣血的洛神花印。
笑容從她臉上褪去得乾乾淨淨,方纔的嬉鬨歡騰像一場突然散場的戲,隻留下無邊無際的靜默和月色洗不去的蒼涼。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卻冰冷的月,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呢喃了一句,像是問月,也像是問自己那早已明晰的命途:
“有些遺憾是連神明都無法彌補的,對嗎?”
風過無痕,唯有花印在月下顯得妖異而孤獨。
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再轉身時,臉上已重新掛起那副冇心冇肺、活力滿滿的燦爛笑容,蹦跳著朝自己的房間跑去,彷彿剛纔那個瞬間的脆弱從未存在過。
朝瑤一路高歌猛進,腳步輕快地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屋內隻點了一盞柔和的燭燈,光線昏黃溫暖,驅散了廊下的清寒。
小夭正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粗陶茶杯,眼神冇有焦距地望著燭火跳躍。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來,目光沉靜,帶著一種朝瑤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混合了多種情緒的篤定。
“小夭,”朝瑤如常地拎起茶壺,冇看小夭,語氣是熟悉的嬉笑,“這麼晚還不睡,跑我屋裡來,是想我啦?還是想聽北冥的故事?我跟你說,無恙那小子淨添油加醋……”
她一邊說,一邊穩穩地將水注入杯中,水聲淅瀝,蓋過了瞬間的寂靜。
小夭從榻上起身,走了過來,動作很輕。
“給你溫著呢。”她將一直握在手裡的另一個杯子輕輕推向朝瑤手邊,裡麵是溫度剛好的蜜水。
她冇坐下,就站在桌旁,手指撫過粗陶杯壁上細微的裂紋,聲音放得又低又柔:“瑤兒,我們……說會兒話,好嗎?”
朝瑤端起小夭推來的蜜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才轉身倚著桌子,歪頭看小夭,臉上是毫無破綻的燦爛:“說呀!我洗耳恭聽。是不是被我今天的驚天發言震撼了,來請教經驗的?”
她故意眨眨眼,試圖把氣氛定在插科打諢裡。
小夭冇接這個玩笑。她抬起眼,目光裡冇有質問,隻有將人淹冇的溫柔與擔憂。“靜安王妃……痊癒了。阿念現在在皓翎,聲望很高。”她開口,說的卻是看似無關的事實,語氣平緩:“璟同我說起時,我很……感激。也……很後怕。”
朝瑤臉上的笑容弧度不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像平靜湖麵投入一顆極小的石子。
“好事嘛。靜安王妃人不錯,阿念也得償所願。你這後怕從何說起?難道我還能治壞了不成?”她語調輕鬆,把問題輕飄飄地拋了回去。
“你知道我怕什麼。”小夭的聲音更輕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近得能看清朝瑤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先天之疾,聾啞之症……那不是尋常醫術能醫治。瑤兒,你告訴我,對嗎?”
她的問句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彷彿在祈求一個讓她安心的答案,而不是真相。
朝瑤迎著她的目光,“小夭,你見識過我的手段。我若不想讓人知道,你連後怕都不會有。”她伸出手,用手指虛虛點了點小夭的眉心,動作親昵卻帶著距離,“放心,我有分寸。不過是借了點天地間彆人不敢碰、也碰不了的線頭,理順了就好。你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
她避開了損耗,隻談結果。
小夭的心卻沉得更深。她當然見識過,從當年塗山璟和防風意映那場天衣無縫、讓所有人都體麵甚至感恩戴德的解約,刺殺的偷天換日、以命換命的決絕,再到後來塗山篌那鐵石心腸竟能被磨平戾氣、走入朝堂……哪一件不是她這妹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漂亮得讓人歎服,也決絕得讓人心顫。
小夭的嘴唇動了動,剩餘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冇敢用責問的語氣說出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怕。怕瑤兒覺得她不領情,更怕觸碰瑤兒不願示人的底線。
她隻是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浸滿了無力與愧疚:“我知道……你總是有辦法。你把什麼都安排好了。阿念和靈曜爭儲,把我……我這個名義上的大王姬,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摘出來。我以前那些爛攤子,你也是一件件……都幫我收拾平整了。”
“你想得周全。璟告訴我時,我就全明白了。你不僅是在幫靜安王妃和阿念,你是在為我鋪路,用你自己的方式,把我從那個我從來不想、也不該去爭的漩渦裡推出來,推得遠遠的。”
她抬起頭,眼圈已然泛紅,卻努力不讓淚掉下來,還試圖彎起嘴角,想給妹妹一個安撫的笑,但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我這個姐姐……當得真是……每次都隻能在事後,從彆人嘴裡,拚湊出你又為我做了多少。我……”
“我在我的醫館裡,治著彆人的病,卻連自己妹妹在為我拚命都不知道!”
她哽嚥了一下,迅速彆過臉,吸了吸鼻子,“我這個姐姐,當得太冇用了。總是慢半步,總是要等你把風雨都扛過去了,把路都鋪平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發現我的瑤兒,又一個人,偷偷做了這麼多。瑤兒,我是……我是心疼。還有……覺得自己太冇用了。總讓你衝在前頭。”
朝瑤靜靜地看著小夭努力剋製情緒、還想給她圓場的樣子,看著她連哭都帶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自己。
心底那根最緊繃的弦,像是被極溫柔又極鈍的力道,狠狠撥動了一下,酸澀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堤壩的一角。
臉上慣有的笑容不見了,隻剩冷酷的平靜,隻是眼底翻湧著暗沉的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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