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獙君的聲音重新染上溫度,那是一種理解極致黑暗後,對光本身產生敬畏的溫柔,“你現在看到的,她的每一分敢,每一次大笑,每一次不顧一切的擁抱和親吻,都不是因為她曾經被愛得很好。恰恰相反,是因為她曾在無邊無際的不存在裡,浸泡了太久太久。”
“當一個人連存在本身都需要拚命去證明、去爭取的時候,世俗的眼光、禮教的束縛、甚至受傷的可能,在她眼裡都變得輕如塵埃。她不是在揮霍情感,她是在創造連線,用她能想到最直接、最熾烈的方式,去抓住每一份可以證明她活過的證據。”
“她的愛,不是泉水滿溢的自然流淌,而是一場盛大的、向死而生的燃燒。”獙君望向樹上那個沐浴在星光下的身影,目光複雜,“那時,她知道自己的路比彆人更短,儘頭或許是不可更改的消散。正因為如此,她纔要把每一刻都活得震耳欲聾,要把所有的愛恨都推到極致。她不是不懂得害怕,她是選擇在害怕到來之前,先把自己燒成白晝。”
“兩姐妹,一個是在失去中守護,一個是在虛無中創造。這便是她們同路,卻殊途的根本。”
同路不同命,殊途因本質。重疊的經曆,塑造了同一種堅韌,卻開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花
夜風似乎也靜止了,溪水聲變得遙遠。無恙呆呆地聽著,小小的胸膛裡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瑤兒的眼神深處,有時會掠過連笑容都蓋不住、類似星火將熄前的璀璨與決絕。
“阿獙叔,”無恙的聲音有點發顫,“瑤兒的明亮……是因為她曾經在……最深的黑暗裡。”
“是的,無恙。”獙君輕輕將他攬近,用體溫驅散那份因理解而生的寒意,“小夭是在守護內心深處那顆受傷但依然跳動的火種。瑤兒……她是在永恒的寒冬裡,把自己點燃,成為太陽的那個人。她們都是用生命在愛的戰士,隻是對抗命運的方式,一個像沉默堅韌的土壤,一個像劈開長夜的閃電。冇有高低,隻有不同。而你,要珍惜這兩種同樣珍貴的光。”
無恙用力地點點頭,將腦袋深深埋進獙君懷裡,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星河無聲流淌,樹梢上,朝瑤翻了個身,背對著星空,無人看見她眼角悄然滑落、迅速冇入夜色的一滴濕潤。
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輕響,又似一聲悠長的、瞭然的歎息。
夜色愈發深沉,萬籟俱寂,唯有溪水不息,如同時光與情感,以各自的方式,奔流向前。
夜色已沉到最深處,連溪水的潺潺都彷彿被無邊的寂靜吸收,變得若有若無。篝火的最後一點暖意徹底消散在微涼的空氣中,星河流轉,光華如練,無聲地傾瀉在這片沉睡的曠野上。
粗壯的樹椏成了此刻天地間最安靜的角落。朝瑤依舊躺在那裡,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望著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深邃天幕。
白日裡的鮮活笑鬨、篝火邊的溫暖嬉戲、以及更深處那些關於存在與失去的沉重話題,此刻都沉澱下來,化作心底一片溫柔的潮汐,緩緩湧動。
她輕輕抬起一隻手,指尖在星光下泛著瑩白的光。冇有咒語,冇有光華大作,隻是心念微動,周身便悄然浮現出點點微光,起初如夏夜流螢,繼而逐漸清晰,化成一隻隻半透明的、翅膀薄如輕紗的靈蝶。
它們無聲地圍繞著她盤旋飛舞,軌跡玄妙,散發的柔光將這一小片樹梢映照得如夢似幻。
蝶群中,唯有兩隻與眾不同。它們的翅膀並非單一的瑩白或淺藍,而是流轉著夢幻般的五彩光華,時而如朝霞浸染,時而如極光變幻,在星輝下美得驚心動魄,亦孤獨得卓爾不群。
朝瑤側過身,靜靜凝視著那兩隻五彩斑斕的靈蝶,目光深邃而專注,彷彿透過它們流轉的華彩,望見了清水鎮那座平凡卻充滿回憶的小院,望見了北極天櫃那肅穆冰冷卻又因她而有了溫度的巍峨宮闕。
她的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堅冰,又帶著唯有她自己才懂、因知曉命運無常而倍加珍惜的繾綣。
許久,她微微翕動嘴唇,吹出一縷極輕柔的氣息,混雜著無人能懂的低喃,像是一聲情話,又像是一句祝福。
蝶群彷彿接到了無聲的指令,翩然散開。
絕大多數的普通靈蝶,如同被撒向四方的星塵,朝著不同的方向輕盈飛去——飛往承載著曆史與烽煙的辰榮山,飛往象征權柄與親情的五神山,飛往遺世獨立的玉山,甚至飛向大荒之外更杳遠的存在。
它們是她的眼睛,她的思念,代替無法親至的她,去探望那些她牽掛的長輩:太尊、皓翎王、王母、鬼老頭……去看一眼他們是否安好,將一縷晚風的問候送到他們明日的窗前。
而那兩隻最為奪目的五彩蝶,卻在空中略一盤旋,依依不捨地繞著朝瑤飛了三圈,彷彿在汲取最後一點她的氣息與溫度,然後毅然決然地,分道揚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一隻攜著清水鎮杏花的微香與煙火氣,劃過一道絢爛的弧線,朝著西南方向,投向那個有著防風邶身份、藏著相柳真心的家。
另一隻則裹挾著北冥特有的清寒與星光,振翅向北,義無反顧地奔赴那片終年酷寒、唯有九鳳能主宰的疆域——北極天櫃,那個她與九鳳共同稱之為家的絕對所在。
清水鎮,舊宅深處,屋內冇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格子。
相柳於靜室中闔目修煉,周身氣息如深海般沉靜冰寒。
他雙目微闔,呼吸悠長幾不可聞,周身氣息收斂得如同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海最底處連水流都凝滯的淵靜。
孤獨早已融入骨血,靜,是他最熟悉的狀態。
如今這份寂靜之下,卻有一絲難以言喻、不屬於冰海的微瀾。
忽地,他長睫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未睜眼,眉心卻微凝。
一點帶著熟悉暖意與花香的五彩光暈,毫無阻礙地穿透結界與牆壁,輕輕停落在他交疊的掌心,化作一隻光華流轉的蝶影,酥酥麻麻,直透靈台。
像一聲遙遠的呼喚,一句無聲的嗔語:“我在這裡,想著你。”
那是她的思念,輕如鴻毛,又重如山嶽。
相柳垂眸,長久地凝視著掌心這團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光華。胸腔裡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臟,彷彿被這溫暖的蝶翼拂過,開始以獨一無二、沉重的節奏跳動起來。
冰封的海麵下,暖流開始無聲地奔湧、衝撞。
他想起了北冥之地的雪,想起了她曾如一團火撞入那片蒼茫的白;想起了深海的水,想起她如何化作一尾最靈活的魚,在他最熟悉的領域裡肆意嬉遊,逼得他步步退讓,又甘之如飴。
曲起手指將那隻靈蝶虛虛攏在掌心,深海收容了星光,並將以永恒的寂靜守護這份突如其來滾燙的思念。
相柳重新闔上雙目,周身那冷硬的氣息,在無人得見的深處,悄然融化了一絲。
他冰冷的唇角極緩、極緩地牽起一個冰雪消融的弧度。
深海之下,暖流暗湧。
狂暴的罡風與凜冽的極光在萬丈冰穹之外嘶吼、碰撞,而王座周圍,是他自身那吞天噬地、宛如實質的威壓與奔流不息的磅礴靈力。
九鳳於王座之上閉目凝神,狂暴的靈力如同咆哮的熔岩在他經脈中奔騰,每一次迴圈都引動外界冰雪的轟鳴,氣勢吞天噬地。
就在他金色靈力翻騰到某個巔峰的刹那,他淩厲的眉峰一挑,驀地睜開金眸,目光如電射向虛空。
一點五彩光華彷彿無視一切空間法則,徑直撞入他澎湃的靈力場中,非但未被絞碎,反而歡快地沿著那霸道無匹的力量逆流而上,像一尾最狡猾又最無畏的魚,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致命的漩渦,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歡快,直撲他心臟所在!
最終棲息在他心口的位置,雀躍閃爍。
他先是一愣,隨即金眸中掠過一絲恍然,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愉悅與滿足。
周身的恐怖威壓猛地一滯。
九鳳看著那點五彩光華如同歸巢的倦鳥,安然地棲息在他胸口,緊貼著麵板,隨著他的心跳一起明滅閃爍。
“算你識相。”
刻意收斂了部分外放極具攻擊性的靈力,小心翼翼地用最精純溫和的一縷神力,如同編織巢穴般,將那團光華溫柔地包裹起來。
那光華得了滋養,愈發雀躍明亮,甚至開始主動與他的神力嬉戲、交融。
金眸微眯,裡麵是毫不掩飾的占有與滿足。他索性不再強行修煉,就這麼闔目養神,任由那點帶著她氣息與思唸的光華,在他最炙熱的心口處,與他磅礴的力量一同脈動、共鳴。
北極天櫃的風仍然凜冽,但王座之上的存在,心中卻燃起了一小簇永不會熄滅、五彩斑斕的暖火。
樹梢上,送走所有靈蝶的朝瑤,重新平躺,望著漫天星辰,緩緩閉上了眼睛。
嘴角噙著安寧而狡黠的笑意,彷彿完成了一場盛大而隱秘的儀式,將滿溢的思念妥善安放。
夜風依舊,星河依舊。思念已乘風而去,抵達它應去的歸處,
午後的陽光透過醫館糊著素紙的窗欞,在地麵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草藥乾燥的清香與一縷若有若無的蜜丸甜味。
櫃檯後,鄞正在仔細分揀藥材,偶爾抬眼淡淡一瞥門口,眼神清透如深潭。
診區竹簾半卷,小夭身著素淨的布裙,正背對著門口,微微俯身,對一位抱著幼童的農婦輕聲囑咐喂藥的細節。
神色專注而柔和,眉宇間是曆經風霜沉澱下的靜好,隻在偶爾望向窗外流雲時,眼底會掠過不易察覺的溫柔。
醫館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光影晃動。
一行人魚貫而入,將不大的醫館襯得有些擁擠。為首的是個看著約莫十**歲的少年郎,一身利落的靛藍色勁裝,墨發用同色髮帶高高束起,露出一張過分俊美的臉龐,肌膚如玉,星眸璀然,眉眼間自帶一股清逸灑脫之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見到進來這許多人,其中幾位氣度非凡甚至隱含威壓,鄞眼中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驚慌。
那少年進門後,目光迅速鎖定竹簾後的小夭,唇角一勾,也不管鄞投來的平靜目光,徑直走過去,身後幾人暫且停在門邊光影稍暗處。
少年自個兒卻故意放重了腳步,拖長了調子,用一種誇張卻有氣無力的聲音喊道:“大夫...救命啊大夫...我這心口疼,頭疼,渾身都不得勁兒,怕是得了嚴重的思姐病,聽說這兒有位神醫,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尤其是心病,您給瞧瞧唄?”
那背影明顯一頓。
雖然嗓音刻意壓得稍低、但仍難掩清越,瑤兒!
小夭又好氣又好笑地轉過身來,麵上還帶著未散儘、對待病患的溫和專注。
她瞪向嬉皮笑臉的少年,剛要開口數落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還這般胡鬨,目光卻下意識地越過了朝瑤的肩膀.....
逍遙對她眨了眨眼;烈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獙君的笑容溫暖依舊;還有三小隻站在門邊正在好奇打量醫館。
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了瑤兒身後幾步之外,那兩位雖衣著簡約、卻宛若明珠蒙塵亦難掩其華的身影上。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即便收斂了所有鋒銳、戴著麵具,但那熟悉的眼神,以及曆經天地淬鍊的深沉氣度,依舊讓她心頭猛地一熱。
戴著麵紗的女子溫婉秀雅,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眼中盛滿了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思念、激動與溫柔的笑意。
不是夢裡,不是桃花林、不是遙想。是真真切切、並肩而立、就站在她眼前的——爹和娘!
她知道爹孃安好,卻從未敢想,他們會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後,如同最尋常的家人一般,忽然出現在她忙碌的醫館裡,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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