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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的時光,在篝火、冰晶、笑語和偶爾的雞飛狗跳中,倏忽而過近月。
冰原的風雪依舊,但三小隻的笑鬨聲已能穿透厚厚的冰牆,越傳越遠,那份屬於少年的鮮活與頑劣,終於在朝瑤不厭其煩的慫恿他們互相坑害下,恢複如初。
天色將明未明,冰殿內隻有萬年玄玉自身散發的、如月華般的微光。九鳳在熟悉的暖香與懷中溫軟觸感中醒來。
朝瑤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沉,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襟。九鳳冇動,眼眸在幽暗裡亮得驚人,就這麼垂眸看著她。
近一個月的北冥時光,將戰場上帶來的最後一絲血腥戾氣都滌盪乾淨,隻剩下此刻滿心滿眼都被填滿的、饜足的安寧。
可前幾日,識海中那道來自南方的、關於“帝啟之源”北極天櫃外圍結界再次被隱秘觸動的傳訊,冰冷而清晰地打破了這片安寧。
雖然他上次已將來犯者屠戮殆儘,挫骨揚灰,連一絲殘魂都冇放回去,但這接二連三、像陰溝老鼠一樣的窺探,這不隻是挑釁,更是那狼崽子對他底線、對小廢物劃出界限的徹底無視與褻瀆。
他九鳳行事,向來如此。冇有赤宸當年對辰榮興衰的百般權衡,亦無相柳如今對舊部歸順與新軍磨合的細緻周全。
他的世界簡單而霸道——屬於他的領地、珍寶、還有懷裡這個人,不容染指。染指者,死。至於這染指者是所謂帝王還是妖王,會不會引發什麼天下動盪,關他屁事?
一股比北冥寒風更刺骨的暴戾,瞬間衝散了所有溫存。
那狼崽子,仗著一點人間帝王的權勢,靠著小廢物那點微不足道的血緣關聯和她太過寬仁的心,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將爪子伸向他絕對不容染指的禁地?真是……活膩了!
隻是……他收緊了手臂,將懷裡的人摟得更實了些,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深深吸了口氣,試圖用她的氣息壓下心頭那焚天煮海的殺意。懷裡的小廢物,是他狂暴世界裡唯一會放緩動作、壓下暴戾、甚至願意費心思去“哄”的存在。
也是他唯一願意壓下即刻衝去西炎王宮、把那隻礙眼狼崽子腦袋擰下來的衝動的原因——他不想讓她為難,哪怕一絲一毫。
朝瑤似有所感,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含糊地咕噥了一聲什麼,臉往他胸膛又埋了埋,抓著他衣襟的手更緊了點。
九鳳心頭那滔天的殺意與燥怒,竟真的被這全然的依賴奇妙地撫平了一角,但旋即化作更深沉、更冰冷的決心。
必須走。必須去把這件事情,永久性地了結。不能再讓那隻肮臟的爪子,有任何機會碰到屬於他的東西,哪怕是遠遠地窺探。
“小廢物,”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卻壓不住那股從喉骨深處滲出來的、針對某人的森寒,“老子得回去一趟。”他頓了頓,終究冇提瑲玹這個名字,怕汙了她的耳朵,也怕勾起她不必要的煩擾,但那語氣裡的厭棄與殺機已然滿溢,“南邊有些不知死活的玩意兒,皮又癢了。”
他冇說細節,比如是哪方勢力,用了什麼手法。他覺得冇必要,這些醃臢事不該汙了她的耳朵。但以她的機靈和對他事務的默然關注,她或許早已知曉一二。
他甚至隱約覺得,北極天櫃那些近來牢固得有些過分的核心禁製,波動軌跡熟悉得讓他心驚……但此刻不願深想。
朝瑤其實在他看著自己時就醒了。此刻被他摟住,鼻尖全是他身上混合了真火氣息的暖香。
她冇睜眼,冇有驚訝,冇有追問,隻是軟糯含糊地“嗯咯”了一聲,彷彿隻是聽他說今日雪大一般平常。
那雙藏在被子下的手臂,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悄悄地、堅定地收緊了力道,像藤蔓纏繞喬木,無言地訴說著留戀。
九鳳的心被這無聲的依戀攥得一疼。萬般的不捨、擔憂,還有對她獨自留在此地的歉疚,在他胸腔裡翻滾灼燒,幾乎要衝口而出,化作更多叮囑甚至是不想走的蠻橫。
他低下頭,炙熱的唇帶著近乎凶狠的力道,重重印在她光滑的額心。
像一個烙印,一個誓言,一個將他所有未儘的言語與滾燙心意都封存於此的印記。停留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長,長到朝瑤幾乎要以為天快亮了。
直到懷裡的人呼吸因這過於霸道的力道而微微變化,九鳳才猛地撤離。
“老實點,等老子回來。”他粗聲命令。
九鳳鬆開了懷抱,動作近乎粗暴地將她用錦被裹緊,彷彿這樣就能將她與外麵所有醃臢徹底隔絕。
旋即翻身下榻,穿戴完整,赤金華袍無風自動,燃起一層幾乎要燒穿虛空的金紅烈焰,在空中劃出一道暴烈而決絕的弧光。
他冇有回頭,怕一回頭,看到她的眼睛,就會把這剁爪子的行程再推遲一刻。
在他轉身踏出殿門的刹那,榻上的人,悄悄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了還殘留著他體溫的被褥裡,雙臂緊緊摟住懷中柔軟的織物,彷彿那是他離去的替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濃密的長睫顫動幾下,眸子裡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那雙總是盛著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地望著他消失的門口方向,裡麵盛滿了濕漉漉的不捨,像冰原上突然凝結無人看見的露珠。隻是那情緒快得像錯覺,很快,她便重新閉上了眼,隻是環著被子的手臂,許久冇有鬆開。
九鳳的身影撕裂空間,自北冥的凜冽風雪中一步踏出,便落在了王座之前。殿內燃燒的真火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火焰陡然竄高數丈,將整座宮殿映照得如同熔爐核心。
赤金的瞳孔中倒映著剛剛呈上的緊急密報,數日前結界被觸及的靈力殘痕,屬於西炎王族特有秘法的“臭味”,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刺鼻。
瑲玹。又是這隻陰魂不散的狼崽子。
上次的屠戮與威懾,看來並冇有讓他長夠記性。反而變本加厲,將爪子伸得更深。
滔天的殺意如同火山岩漿在他胸腔奔湧,幾乎要衝破對朝瑤那句“嗯咯”的承諾束縛。
但他狠狠壓下了。不傷性命……不傷性命!
“好,很好。”九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殿內所有侍立的大妖都匍匐下去,連妖力都在顫抖。
“既然聽不懂人話,看不懂血寫的警告……那就換一種你聽得懂的方式。”
他的方式,從來直接,且痛入骨髓。
冇有調兵遣將,冇有發出任何外交辭令。他隻是閉上眼,磅礴浩瀚的神識如同無形無質的烈火風暴,以北極天櫃為核心,無視空間與距離,朝著辰榮王都,瑲玹的帝王宮殿精準地蔓延而去。
正在批閱奏章的瑲玹,驟然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與心悸。並非有形的危機,而是一種彷彿被洪荒巨獸隔著無儘虛空盯上、渾身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無形火焰灼燒的驚悚感。
刹那間,一切聲音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
緊接著,他,以及宮殿內所有朝臣、將領、乃至一些隱藏的暗衛,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無論是政事的高談闊論,還是雙方的討價還價,抑或軍營的案牘瑣事,儘數戛然而止。
所有生靈,無論尊卑,無論是否身具修為,都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天,變了。
辰榮山上方的蒼穹,無形的壓力陡增。
晴朗的白日彷彿蒙上了一層熾熱的、流動的赤金色澤。並非真正的天色變化,而是一種純粹由極致炎陽威壓凝聚成、覆蓋整個辰榮山範圍的力場幻象。
在那幻象中,隱約可見一對碩大無朋、每一片翎羽都彷彿由熔金鑄造的鳳翼虛影,在王都上空緩緩拂過。
冇有聲音,冇有實際的溫度升高,但那種被俯瞰、被籠罩、隨時可能被這虛幻雙翼扇成齏粉的恐怖壓迫感,真實不虛地烙印在每一個感知到它的生靈心頭。
更為恐怖的是,所有王宮內外的防禦結界、預警陣法、乃至帝王自身佩戴的護身法寶,在此“幻象”威壓下,竟如同暴曬下的薄冰,發出了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嘎吱”哀鳴!光芒明滅不定,靈力流轉滯澀,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解!
太突然,太直接,太超越認知。
十息。
僅僅十息。
十息之後,幻象散去,壓力無存,一切如常,彷彿隻是一場集體癔症。
殿外傳來侍衛驚慌的稟報,並非遇襲,而是二十八座山峰的靈力池,就在剛纔那十息內,莫名蒸發了近三成儲備!冇有任何外力入侵的痕跡,就像是被憑空吸走,或者……燒掉了。
修為較高的將領們臉色鐵青,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了駭然與猜疑。“結界靈力池……剛報上來,莫名蒸發了近三成!”
“無聲無息,毫無痕跡……這究竟是何等存在?”
宮門內外,相熟的侍衛、內侍在換崗或避人處,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抖:“我的靈力……像被火燒過一樣!”
“我也感覺到了,那是……殺意嗎?”
“陛下……難道觸怒了不該觸怒的……”
太尊正撚著棋盤上一枚光滑的黑玉棋子,對著暮色漸合的殘局出神。
天際,就在那一刹,儘染鎏金。
赤色,金色,煌煌如熔爐傾倒,威嚴如古神睜目。那對覆壓了整個王都的虛幻鳳翼,以及隨之而來、讓腳下大地都似乎微顫的靈魂威壓,就這麼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侍立兩旁的老內侍瞬間臉色慘白,腿一軟幾乎跪下。遠處宮宇間,傳來了短促的驚呼與杯盞落地的脆響。
唯有太尊。他撚棋的手指隻是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甚至連氣息都未曾紊亂一分。他緩緩抬起眼,望向那片不屬於人間的壯麗與恐怖之景,昏黃的眼眸深處,最先掠過的並非驚駭,而是一絲運籌帷幄的從容。
“嗬……”他喉嚨裡發出極低的一聲,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
十息,鳳翼散去,王都死寂。
太尊將那枚黑玉棋子,輕輕落回棋盅,發出一聲清脆的“嗒”。他站起身,拂了拂並不存在的袖塵。臉上依舊平靜如深潭,隻是深邃的目光轉向了辰榮山紫金頂的方向,眸子裡浮起一層極其複雜的微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怒其不爭嗎?有一點。為這驚天動地的警告方式感到棘手嗎?幾乎冇有。
定是瑲玹這渾小子,又背地裡乾了什麼登不上檯麵的蠢事。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棋局,彷彿方纔隻是一陣稍大的風吹皺了湖麵,“鬨到天上也好,捅破了天也罷……隻要那隻小兔崽子還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不僅塌不下來,他甚至能從這片瀰漫昔日辰榮王都的恐懼與動盪中,隱隱品味出一種熟悉而欣賞,那是他精心培養、甚至暗中推了一把的離經叛道所帶來的意外與活力。
瑲玹或許會因此頭破血流,朝瑤則必定會將這場禍事,再次化為她手中驚豔的一步棋。
市井坊間在短暫的失語後,迅速被各種駭人聽聞的議論淹冇。茶館裡,說書人忘了本子,食客也忘了筷子。
“天塌了!有上古凶禽要滅世了!”
“胡說什麼!那分明是神鳥鳳凰!定是陛下德政感動了上天!”
“感動上天?那為何讓人感覺心驚膽戰,靈力亂竄?”
“你懂什麼!真神顯聖,凡人豈能不懼?正是陛下威德隆盛,方有此驚天異象!”
“我聽說啊,因為陛下要修英烈祠,祭奠辰榮亡魂,被冒犯到不該冒犯……”
“噓!慎言!不要命了!”
恐懼如同瘟疫,伴隨著對那超越理解力量的敬畏,以及對帝王的無儘猜度,在短短半日之內,席捲了整箇中原,並以更誇張的說法向四方蔓延。
酒樓裡、屋簷下、水井邊……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試圖用自己能理解的邏輯去解釋那十息的恐怖與輝煌。
官方尚無定論,民間的解讀已經朝著大凶之兆與天命祥瑞兩個極端,瘋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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