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距離澤州三百裡外的沅陵城,依山傍水,本是個富庶之地,此刻卻靜得隻有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在空巷裡迴盪。城北角,背靠山壁的林氏大宅後園深處,假山流水之下,藏著外人不知的乾坤,一處私設的地牢。
空氣裡瀰漫著黴味、血氣,還有絕望的餿味。幾盞油燈如鬼火般搖曳,勉強映出鐵欄後一雙雙麻木或驚恐的眼睛。
他們是貨物,因各種理由被家主林氏私自關押、尚未及發賣的賤籍者,或為私債,或為私仇,或僅僅是主人一時興起的占有。
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無聲息地自通風口滑入。落地無聲,甚至冇有驚動牆角嗜睡的老鼠。
黑影身形纖細,從頭到腳包裹在特製的黑色夜行衣中,連麵部也覆著毫無特征的黑巾,隻露出一雙冷靜得漠然的眸子。
黑影冇有多餘的動作,指尖彈出幾點極細微看不見的銀色光塵。光塵飄向幾名看守,觸皮即入。那幾個正抱著酒罈打鼾的壯漢,鼾聲未停,身體卻軟了下去,陷入了更深且無害的昏睡,事後隻會以為自己醉倒。
走到牢門前,指尖縈繞著一縷奇異的光,輕輕拂過粗糙的鎖鏈。
“哢噠”一聲輕響,比落葉墜地更輕微,精鐵鍛造的鎖便如朽木般斷裂。
“想活命,想出去,想以後能吃口人飯的,”聲音透過麵巾傳出,刻意壓得低沉沙啞,分不清男女,“就跟著我,彆問,彆叫,手腳麻利。”
地牢裡的十餘人瞪大了眼,有人顫抖,有人遲疑,但更多人在那雙冷靜眸子的注視下,爆發出求生的本能,踉蹌著爬起來。
黑影帶著他們,如同帶領一群沉默的幽魂,穿行在林府寂靜的後院。對這裡的防衛、巡邏路線、甚至狗洞的位置瞭如指掌。
他們冇有去動林府的金銀細軟,而是直接摸向了後院的糧倉和庫房。這裡是林老爺盤剝四方、囤積居奇的心臟。
“糧、鹽、布,”黑影言簡意賅,“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動的,分給外麵街角那些窩棚裡的人。記住,是劫富濟貧的義士做的,不歸任何人管,隻為天理。做完,立刻分散,出城,往南邊深山裡走,自有人接應。”
黑影親自示範,動作快得隻餘殘影。厚重庫門在黑影手下無聲洞開,扛起一整袋黍米,率先走向圍牆。
那些被救出的賤民,起初笨拙,但很快被這無聲而高效的氛圍感染,爆發出壓抑許久的力量。
糧袋、鹽包、成捆的粗布,被悄然運出高牆,消失在城西最貧困的角落。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林府纔在管家驚恐的尖叫聲中亂成一團。糧倉空了小半,庫房被撬,更糟糕的是,那些賤奴也不見了。
而城西的貧民窟裡,早起的人們在破屋門口發現了一小袋糧食或一小塊鹽,還有用炭灰畫在牆角,扭曲卻充滿希望的火焰標記。
冇有活口看見主謀,冇有留下任何靈力或武技的明顯特征。
沅陵城的夜色尚未褪儘,城主府內卻已亮如白晝。不是燭火,是城主王藜心頭那把燒灼的恐懼之火。
他捏著林氏遞上來墨跡未乾的損失清單,手指微微發抖。糧、鹽、布匹……損失數額對他而言不算傷筋動骨。
真正讓他骨髓發寒的,是清單下方附的那行小字:“私牢被破,貨物十一人全數遺失。”
“廢物!都是廢物!”王藜將清單狠狠摜在地上,對著麵前大氣不敢出的林氏和自家府僚低吼,“幾個人,幾袋糧食!連影子都冇摸到?!”
林氏肥肉顫抖:“大人息怒…那賊人,實在邪門…”
“邪門?”王藜冷笑打斷,眼神卻慌亂地掃視緊閉的門窗,彷彿那人就藏在陰影裡窺伺,“我看是有人活得不耐煩了,敢在我的地頭撒野!”
府僚撚著山羊鬍,聲音壓得極低:“大人,此事……萬不可聲張,更不能上報。”
王藜何嘗不知。他比誰都清楚那十一人意味著什麼,陛下三令五申廢除賤籍,那是活生生牴觸王命的證據,更是直接抽在了那位西炎大亞臉上的耳光!
廢除賤籍?這看似溫和卻顛覆乾坤的政令,最初是由誰提出的?是那個在玉山蟠桃宴上一己之力掀翻所有中原與西炎氏族,徒手摘星,逆改晝夜的聖女!是那位披著西炎大亞與皓翎巫君兩重身份,與四大世家盤根錯節,一句話能讓大荒震三震的煞星!
陛下是頒佈王令的人,但整個大荒誰不知道,這王令裡灌注的是誰的想法?是西炎大亞的意誌!他王藜陽奉陰違,私下默許甚至鼓勵林氏這等豪強繼續圈養,從中分潤、上下打點,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對抗王權,而是在那位聞名天下的聖女底線上蹦躂!
一旦此事鬨大,上麵若真的徹查,順著這根藤,摸出的將是他整個利益網的爛瓜……不,不僅僅是爛瓜,極有可能是他自己被碾壓成齏粉的下場。大亞或許對平民溫善,但對於陽奉陰違、戕害她所護之策的官員?王藜不敢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壓下去。”王藜從牙縫裡擠出命令,額角滲出的冷汗已彙成細流,劃過他因恐懼而微微抽搐的臉頰,“就按……流寇滋擾、盜竊未遂報備。加強城防巡邏,做做樣子。至於丟的東西…”他瞥了一眼麵如死灰、同樣想到了那恐怖傳聞的林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林公,破財消災吧。那些貨物,就當……從未存在過。”
他必須讓這件事像滴入烈焰的水,瞬間蒸乾,連一絲煙都不剩。
上報?那等於親手把自己的罪證和官職,不,是把自己的腦袋,一併呈到那位不知何時會投來冰冷一瞥的西炎大亞麵前。
在官場沉浮幾十年,他自詡精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智慧。在他看來,一次微不足道的劫案,幾袋分給賤民的糧食,在王都那些追逐更大權力與資源的大人物眼中,連一縷塵埃都算不上,但這塵埃若沾上了那位煞星的半點不悅,就會變成壓垮他全部身家性命的隕石。
他賭不起。
於是,一道嚴厲封口的命令從城主府發出,沿著權力的脈絡迅速凍結了所有可能外泄的訊息。官牘上,隻落下輕飄飄一句“已逐流寇,地方安靖”。
冰崖上的風,似乎都因為來者而停滯了片刻,繼而變得柔和。
“我說瑤兒,你這是要把自己等成一塊望夫石嗎?”赤宸洪亮的嗓門破開寂靜,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冰崖,手裡還拎著個不知從哪兒摸出來,冒著熱氣的酒囊。
身後跟著麵帶淡笑的逍遙,以及三個神色各異、卻都帶著剛經曆完嚴苛訓練後些許疲憊與興奮的小傢夥。
朝瑤有些怔愣地回過頭,眼底深處那層冰封的孤寂還未完全散去。看到父親、逍遙叔,還有那三個渾身冒著寒氣和……泥土氣息的小傢夥,一絲真實的暖意終於漫上眼角。
看來逍遙叔的訓練專案很全麵
“爹,逍遙叔,你們怎麼……”
“怎麼上來了?”赤宸一屁股在她旁邊的冰麵上坐下,把熱酒囊塞給她,“當然是來陪你解悶!瞅你這小臉冰的。”他指了指身後的三小隻,“喏,這三被逍遙操練得夠嗆,帶他們上來聽聽故事,喘口氣。”
無恙抖了抖沾著雪沫的耳朵,立刻機靈地蹭到朝瑤腳邊,聲音清脆:“瑤兒!逍遙叔可狠了,讓我們去挖萬年冰髓,差點被裡頭的冰魄靈蟲當點心!”他嘴上抱怨,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親昵。
小九坐在不遠處,幽幽開口,聲音冷冽:“比起聽某些陳年舊事被添油加醋,挖冰髓倒算是務實。”
朝瑤......這話意有所指,完美繼承了其義父相柳那種旁觀者清的風骨。
毛球抱臂而立,衣袍在極光下泛著微光,冷哼一聲:“往事若真如傳聞中那般熱血激昂,倒也不失為一劑振奮精神的良藥,總好過在此空等。”
朝瑤.....毛球的氣質不去當個一針見血的領導,真可惜。
逍遙已在稍遠處尋了塊平整的冰石坐下,聞言淡然道:“故事真不真,聽的人自有判斷。總比某些人年輕時,為博佳人一笑,愣頭青般獨闖百獸陣,弄得一身是傷回來逞強說不小心蹭的要強。”
赤宸老臉一紅,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哎哎哎,逍遙你個老小子,專拆我台是吧!”他看向朝瑤和三小隻,興致勃勃,“說到這個,今兒咱就好好嘮嘮!你們知道當年,我跟你娘,還有這總愛傲嬌,現在裝深沉的破鳥,都乾過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傻事不?”
朝瑤捧著溫熱的酒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看著父親眉飛色舞、逍遙眼含深意的樣子,再看看身邊小九不屑卻豎起的耳朵、毛球看似不耐實則專注的神情、以及無恙毫不掩飾的好奇,那顆因等待而緊繃、因宿命而酸楚的心,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浸入了一池溫泉。
她輕輕靠向身後冰冷的崖壁,知道這刻的喧囂與溫暖,是父親和逍遙叔刻意送來的禮物。
“好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和一絲真切的笑意,“爹,您可要好好說,不許誇大其詞。逍遙叔,您可得幫著把關。”
“那必須的!”赤宸一拍大腿,“就從……嘿,就從那次我們仨誤入歸墟海眼說起!那時候你娘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頭……”
他的聲音渾厚而充滿感染力,極光在頭頂流轉,為這場冰崖上的“故事會”投下夢幻的光影。那些關於青春、熱血、誤會、犧牲與堅守的遙遠往事,在長輩們的講述與互懟中,漸漸鮮活起來。
赤宸正講到興頭上,無意中瞥見女兒安靜傾聽時,目光仍不時飄向那片光暈氤氳的水域。
女兒這執著勁兒,那故事裡的驚心動魄都有些講不下去了。他心裡暗歎一聲,目光順著她的視線也投向那片神秘池水,一股難以言喻,作為嶽父的複雜心情翻湧上來,瞬間在心底化作一段隻有他自己能聽見,極其生動且不客氣的吐槽。
“好傢夥,池水裡頭那兩個臭小子倒是躲清靜了。一個屬火,恨不得把天都燒個窟窿;一個屬水,萬年冰疙瘩,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這會兒倒好,倆人一塊兒貓在水底下泡澡,讓老子的寶貝閨女在上麵喝西北風當“望夫石”!等你們出來,那渾身冒火的大鳥要敢說一句辛苦,老子非得先跟他切磋切磋筋骨,烤不熟他!還有那毒長蛇,一臉天下我最深沉的樣兒,到時候要拿不出點真本事哄我家瑤兒開心,老子就讓逍遙把當年下泄藥的方子翻出來,給他重溫一遍!嘖,真是一點兒不讓人省心!”
他心裡吐槽得飛起,臉上卻未露分毫,反而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又拉回更誇張的冒險情節上,試圖用更熱鬨的聲音蓋過池水那邊的安靜。
朝瑤聽著,時而失笑,時而沉思,路邊的燈火與同行者的歌聲,在此時是如此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