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辰榮山,流雲如織,萬木競發。山腳綿延十裡的海棠正值盛放,緋紅花瓣隨風捲入考場,在九鼎照心焰的金光中化作翩翩火蝶。
辰榮山腳的晨霧被九鼎照心焰驅散時,五百名複試者已按星位肅立。場外百姓擠滿山道,高處紗帳內小夭和朝瑤戴著麵紗,高台各氏族族長比肩而坐,共同注視著這場大荒首次選拔。
赤水豐隆、塗山篌、西陵淳等人站在第一排,身後是眾多考生。赤水豐隆微微側眸瞟了一眼身側,心潮澎湃,這可是整個西炎國年輕有為的子弟同台競技。
辰時三刻,山間晨鐘響徹雲霄,四道流光自天際破空而來。
四大世家族長乘雲輦而來,他們落地時,整座辰榮山為之一震。朝瑤一指,山間古木自發垂枝行禮,溪流奔湧而下,水汽幻化出七彩虹橋橫貫天際。
圍觀百姓不約而同屏息,這是大荒史上首次,四大世家宗主同時為王朝事務現身。
四大世家族長轉身,向辰榮山頂的紫金宮所在方位拱手後,沿著虹橋走向高台主位。
朝瑤咬著桃子輕笑出聲,撩開紗簾眉眼含笑,衝著四世家族長抬了抬眉。
隨著四大世家族長依次落座,考試正式開始。朝瑤指尖輕點,水幕陣法在空中展開考題;幻術化作千卷竹簡懸浮;百鬼夜行圖盤旋成監考屏障;五芒星虛影籠罩全場,杜絕一切舞弊可能。
在場人無比吃驚,大亞指尖靈術能同時駕馭四大世家的術法。
考場外的百姓能清晰通過水鏡看見每位考生表現,辰榮山西炎王和瑲玹看見虹橋出現,就知正式開始,西炎王揮手間水鏡出現在兩人麵前。
考場中央升起九尺高的水晶柱,柱內封印著朝瑤從九鳳處討來的火種,
火焰分出青紅兩色光流,在地麵蜿蜒成星河狀分界線,文考生區域流淌青色星輝,武考生區域奔湧赤色火脈。
大家注視著獨樹一幟的考場,由衷讚歎這次考試彆出心裁。
考卷在諸位案前展開,文生考卷闡釋經典,針對治水、農耕、賦稅提出對策,根據刑案撰寫判決。
武生除了考卷之上兵書撰寫,分析戰例,策論邊防、練兵方法。答完卷還得進入演武圖,演練時自動生成對應境界的幻境對手。
文考察治國之才,武選拔用兵之能。
考場內,五百名考生同時提筆的沙沙聲如春蠶食葉。
“丫頭,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被你霍霍幾天。”鬼方褱的確沒想到複試人選這麼多,哪怕有朝臣幫忙批改試卷,但幾天下來,他精氣神還能剩多久?
“孫女辦事你老人家放心。”朝瑤邊說邊掏出紫紋蟠桃遞到老頭手上,“先用早飯,勞駕傳遞一下。”
鬼方褱...........這早飯屬實大補。看了看旁邊目光灼灼的赤水族長,轉身遞給他,“包飯。”
赤水海天笑著將蟠桃遞給西陵族長,最後落到塗山璟手上,四世家族長坐在紗簾裡,用著紫紋蟠桃當早飯。
其餘氏族族長也不白來,隨著侍女端著托盤,人手一個蟠桃。
“這玉山還有桃子嘛。”離戎昶打趣一聲,剛伸手準備拿托盤上的蟠桃,另一位侍女就走過來,雙手捧上紫紋蟠桃,“大亞說這次離戎族長作為考官,在苦寒貧瘠之地長待半個月之久,勞苦功高。”
離戎昶頂著身側其餘族長羨慕的眼光,接過侍女手上蟠桃,麵上處變不驚心裡不知多美。
“綿薄之力,大亞客氣。”
蛇蟲鼠蟻沒給他咬死,蒼天有眼。
隨後在這次選拔中儘心儘力的考官都收到紫紋蟠桃,始冉心情複雜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蟠桃,處事公允,挑不出錯。
為人看事不看人,不因一次過錯否定其善行,不因小缺點掩蓋其功勞。
前幾日,她還為父親請功,說這次在中原的選拔,父親秉公職守,勞苦功高。
小夭耳邊充斥絮絮叨叨的囉嗦聲,瑤兒嘴上閒不住,聊完一個又一個。
“塗山璟,你大哥筆下如有神助啊。”朝瑤側身前傾,越過三位中老年看向塗山璟。
塗山璟淡然一笑,奶奶病逝,大哥閒暇時一直待在青丘藏書閣,“大哥很看重這次選拔。”
這次幾乎大荒氏族都派出子弟參與,脫穎而出不僅是自身榮光,也是家族之幸。
“鬼方這次怎麼沒派人參加?”赤水海天笑眯眯地看向鬼方族長,目光似有似無落在朝瑤身上。
鬼方褱指著旁邊的鬼丫頭,“家中已經出了一位。”戳心窩誰不會?
“咱也是家族之光。”朝瑤接過話頭,嘚瑟仰著頭。鬼方褱笑著拍了一下她的頭,“自謙。”
赤水海天笑語稱讚一番,端坐正視前方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愴然之情。
若使人生無死彆,除非天地沒黃昏。
西陵族長暗歎無當年之事,這一幕就不是祖孫親,而是父女情,便是西陵與赤水得此之光。
人已遠去,景仍如昨。
自己這個假冒偽劣越出色越優秀,活著的人越不甘。死人如何出氣?人死一了百了,隻有活著才能遺憾終身。朝瑤將赤水海天眼裡的落寞儘收眼底,麵上卻鎮定自若與塗山璟說笑。
考場內空氣彷彿凝固,五百名考生額間都沁出細密汗珠。文考區,一位商羊氏學子手指顫抖,墨汁滴在治水策考題上,瞬間被青輝吞噬重凝為字;旁邊西陵子弟猛掐大腿保持清醒,筆下《賦稅論》的字跡卻越來越飄。
武考生區域接連爆出兵器碰撞聲。一個武考生嘔出血仍堅持書寫,百鬼圖正將作弊者的試卷撕成碎片。
高台上輕鬆氛圍與下方劍拔弩張的考場截然不同。朝瑤斜倚在鎏金憑幾上,指尖把玩著從考生處順來的玄鐵筆,筆尖在小夭的茶盞邊沿畫著小烏龜。
曇夜閣雅室,九鳳和相柳帶著吃貨三小隻端坐兩端,愜意地飲酒注視水鏡裡的考場,當看見朝瑤閒來無事,畫小烏龜的時,兩人不約而同飲下一杯酒。
今日赤宸讓他們湊湊熱鬨,三小隻風風火火跑回來,這日子給他們磨煉的,都想吃毒蟲了。
案上堆滿吃食,一個勁往肚子裡塞,誰讓隻有三天假期。
“諸位,”朝瑤晃著杯盞,得意之作。“要不要賭今年文武雙魁花落誰家?”
“這事也能被你開賭注。”小夭拿過瑤兒手上的杯盞,欣賞她的畫作,“我壓文榜西陵淳,武榜豐隆。”
西陵族長見小夭下注,隨口答道:“既然如此,我也一樣,賭注就是今年西陵天蠶錦。”
西陵豢養的千年靈蟲,吐出的絲自帶七彩流光。需以靈力喂養,十年方得一繭。
“文塗山篌,武豐隆。”塗山璟隨即押上一座靈礦,朝瑤砸吧嘴,真有錢!“大氣!”
“赤水玉鐲,”赤水海天見眾人武榜都壓豐隆,揚起微笑,“文塗山篌,武榜壓自家人。”
鬼方褱欲開口時,鬼丫頭已經笑著推過茶盞,“都壓豐隆,贏了可不好分。文武榜都押對纔算勝者呦。”
“我們鬼方跟一手,要是輸了,我替押對者做一件事,我要是贏了就不好意思啦。”
鬼方褱............一毛不拔。
“這個承諾可有期限?”塗山璟溫和地望向朝瑤方向。
“我死之前。”朝瑤給出真誠答案,隨即得到老頭一冷哼,赤水和西陵族長尷尬的笑。
朝瑤眼眸閃過狡黠,突然扯開嗓子朝考場喊:“塗山篌!你弟押了你文魁!”聲音經過靈力加持,震得整座辰榮山抖三抖。考場內的塗山篌筆鋒一滯,抬頭望天的表情彷彿在說“我謝謝你”。
塗山璟???大可不必,她和明火執仗的山匪有什麼區彆。
赤水海天剛含著的茶噗地噴出,小夭憋笑憋得茶盞裡的水都在顫抖。
在場人..........賭上了。
考生還在奮筆疾書,高台上各氏族族長已經開始下注。辰榮山巔的宮裡,西炎王和瑲玹手中的蟠桃突然不甜了,今日給她關起來比較合適。
“我開莊當然要公平~”朝瑤朝考場喊:“各位小郎君!小娘子!你們族長說考不好就罰諸位去喂魚!”
場中人下筆更加謹慎,生怕無名還被喂魚。
鬼方褱連忙端起茶水,袖袍掩麵佯裝喝茶,讓她吊死也比自己丟人好。
暮色降臨時,作弊、未過演武圖者已當場淘汰。最後的明鏡台試煉開始,三百道身影走過寶鏡,有人照出原形是老叟,有人現出背後蠱蟲。
當四大族長結印將試卷映上雲端時,眾考生疲憊不堪。
瑲玹在辰榮山頂負手而立,看著考卷金光沒入雲海,向辰榮山飛來,準備就緒的臣子連夜批卷。
月光像打翻的銀漿,飛簷翹角都鍍上了流動的邊。朝瑤發間的寶石在月下劃出星子般的軌跡,懶洋洋注視著當眾批改的臣子。
考慮她家老頭的身體,她留下年輕人塗山璟坐鎮,明日白日換三位老頭過來。
每一份未過試卷她都會親自過一遍,默默記下一些人的名字,選官是瑲玹的事,學堂是她的事。
月光斜斜切過,竟分不清是殘墨映月,還是月色入墨。
倚在木椅上遙望著月色,冰輪映空。四百多年了,最鋒利的寂寥是月光把往事磨成透亮的瓷片,輕輕一碰,就露出內裡粗糲的胎骨。
昨日避開眾人查探妖帝殘魂,還需一些時日。
當年,她捫心自問舅舅為何這樣對自己,問過母神為何不肯出手,問過那兩人為何下得了手。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真真切切感受千年的情誼一夜破滅,她喚了千年的舅舅,常伴千年的朋友,毫不猶豫為了妖族大業,舍棄自己。
天道無情?,絕對公正,像陽光雨露,不分善惡普照萬物。女媧補天是為平衡法則,而非偏愛人類。
不會因憐憫而破例,沒有私心,她也不是母神的例外。
鴻蒙生兩儀,恨為愛之極。
萬年過去,她恢複記憶後恨之入骨,漸漸連恨也提不起來了。這些問題都隨著物是人非而消散,沒了意義便放過自己。
茶盞沿結著霜,倒映出千百張相似的臉,原來最狠的懲罰不是遺忘,是讓你永遠清醒地看著自己,在鏡淵裡一遍遍溺亡。
慢慢映出萬世前最初那具肉身,讓你永遠記得自己曾經活過的模樣。
超脫六道之外,不過是換種方式永恒地流浪,像古琴絃上永遠按不住的泛音,在虛空裡,自己和自己,永世唱和。
永恒的自由,不過是漂浮在因果律外的殘渣。像懸在奈何橋下的冰淩,既不能落入輪回之河融化,也永遠觸不到天上的月亮。
“想什麼呢?”塗山璟見朝瑤望著月亮發呆,將蝴蝶酥放到她麵前,“可是憂心朝中事?”
朝瑤扭頭看著塗山璟,壓低聲音,“狐狸嫂子,你說人曆經磨難後依舊善意未泯,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塗山璟睫毛垂落的瞬間,笑意從眼尾漫開,“否則我不會遇見她。”
朝瑤鎏金步搖垂落肩頭,單指撐顳顬,“彆人想摧毀我們,我們偏不讓對方如願。”
“人對苦難的承受往往超乎自己想象,尤其在不知道明天是否會變好時,反而會因慣性堅持。”忽有鮮活氣從塗山璟眉梢炸開,眼尾皺出細紋如初春溪水解凍時崩裂的冰紋。讓人想起他年少時,尚未被命運碾碎前,月下彈琴的模樣。
“瑤兒,其實我們有部分很相像,”塗山璟指尖輕撫茶盞沿,霜痕在他體溫下融成細流:“我們都像站在雪地裡握劍的人......”
“明明最該憤怒,卻連恨都懶得給。”朝瑤接話,鎏金步搖在肩頭晃出碎光。
塗山璟低笑:“雪落滿頭時,有人咒罵蒼天,有人抖落積雪繼續走。”茶汽氤氳間,映出他年少時撫琴的剪影,“我們選了最笨的一種,把雪攥成冰刃,替後來者劈開荊棘。”
朝瑤忽然伸手截住一縷月光,任其從指縫漏下。月亮不過是宇宙的漏洞,所有寂寥的光漏進來,正好夠一個人溺亡
“你是野火,燒儘腐朽後讓萬物重生。我是是燭火,隻溫暖親近之人。”塗山璟眼尾舒展,他指向她案頭批完的試卷,“否則你怎會為這些人鋪青雲路?”
他對她的行事既震撼又複雜,她行事瘋狂卻心懷大愛,手段極端卻比任何人都純粹。
夜風穿廊而過,吹散浮霜。他們不是未被命運碾碎,而是碎後,偏要用裂痕盛住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