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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妮婭一直望著鳥兒落地，然後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綻開一個毫無保留的微笑，“看見了嗎！射中了一隻鳥！”珀西站在她身後，也就約一米的距離。
他整個人逆著光，瞧不真切臉上的神情。
但她看見他點了下頭，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看見了。
”他當然看見了。
珀西一向對自己的箭術相當自信。
他從小就開始射箭，這曾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
他擁有一個巨型園林，裡麵圈養了數百隻水鴨、雉雞、紅鬆雞，以供射擊消遣。
除此之外，珀西每年都會前往各地森林裡打獵，獵槍之下的動物還有過熊呢。
因此，他下定決心要射下的動物，很少能夠輕易逃脫。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
隻是，在這個英格蘭鄉村的午後，一個對他來說普普通通，甚至算不上多美的山坡上，他覺得可以把自己此刻的心情評價為愉悅。
他很少對自己的心情打上這麼高的分數。
嚴格來說，成年後他的生活很單調。
萬妮婭放下弓箭朝白鳥的方位跑去。
她很快跑下了山坡，穿過了灌木叢，蹲下來翻看那隻白鳥。
她單手抓住了鳥的雙腿，拎起來朝珀西揮手。
然後又一路小跑回來，到平地上。
萬妮婭把鳥放在地上，“早知道我們該學農民帶一個揹簍來。
”顯然，她覺得他們還能射中一些什麼小動物，並且還期待著更大的勝利。
“這裡什麼都能射下來嗎？”她饒有興致問珀西，好像第一次理解了為什麼有人熱衷於射箭和狩獵。
珀西看了萬妮婭一眼，他舉起弓箭，“當然不。
”萬妮婭覺得他的語氣是平靜的，但是卻不經意語調上揚，漏出了一絲愉悅。
接著萬妮婭聽到他說：“你這個問題，就好像在問天上飛的什麼鳥可以吃一樣。
”“這裡的每一隻鳥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季節，萬妮婭。
”“狩獵協會早就釋出過狩獵季節表，上麵還有標註狩獵物種和時間。
有些物種有禁獵時間，被髮現是要處罰的。
”萬妮婭平時根本不會參加這些活動，又怎麼會額外關注呢。
她覺得自己不清楚是正常的，畢竟工作已經夠讓她吃一壺的了。
光是花心思應對工作難題，拿著工作報酬支付房屋租金和日常花銷，已經讓她對生活產生了疲倦感。
“但我覺得你不用擔心這些。
”她回道。
她覺得珀西完全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他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
珀西聞言輕笑，也冇有否認。
他朝林子中射去一箭，“你冇有參加過節禮日的狩獵嗎？”萬妮婭搖搖頭。
她知道在英格蘭，每年聖誕後許多人會扛起獵槍，前往幽美鄉下度假，並且開啟他們的假日狩獵狂歡，當然，這一曆史由來已久。
畢竟，這就是王室和英格蘭貴族們每年的固定活動之一。
鄉村紳士們幾百年來，也熱衷於帶上馴養的獵犬，期待騎著馬匹在林中搜尋獵物，將豐厚的戰利品帶回家，一家人圍著壁爐喝酒吃肉。
這樣一年一度的聚會，是王室、貴族、鄉紳增進家庭成員情感聯絡的紐帶，珀西對此恐怕早就習以為常。
她所不熟悉的，他都遊刃有餘。
他們生活在差異巨大的家庭裡，他們的生活天差地彆。
如果不是因為工作交集，他們連見一麵的機會都不會有，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會說。
萬妮婭甚至覺得，這個征地方案通過後，她的工作完成了，珀西很快就會不記得她。
她就是他繁複華美生活裡一個偶然出現的小昆蟲，嗡嗡地，在一個午後飛到他眼前，讓他耐下心來，和她交談了幾句罷了。
至於朋友，那又怎麼能作數呢。
倫敦說大不大，但能裝得下很多人，轉眼之間，她就能混在人群之中，迴歸到現實而普通的生活裡。
一層不變，一潭死水。
狩獵這種悠閒自在的活動，很快隻能殘存在回憶之中。
什麼季節該捕獵什麼動物，根本不在她該關心的範圍裡。
他們又獵了一隻在草地裡跳躍的野兔，趁著傾斜的夕陽走回小屋。
這回輪到萬妮婭走在後邊，珀西走在前頭。
他拎著箭筒和他寶貴沉重的弓，萬妮婭左手一隻鳥，右手一隻小野兔。
他走得倒不是很快，萬妮婭可以不緊不慢跟在他後麵。
平心而論，萬妮婭今天挺快樂的。
她心裡默默感謝著珀西。
雖然珀西嘴上說是他想來射箭，但是他完全可以不帶上她，也可以不教她任何射箭技巧，這對她來說是冇有用的，對珀西來說更是多此一舉。
但珀西冇有嫌棄她糟糕的射箭基礎，也冇有覺得多麼麻煩。
這讓萬妮婭對珀西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觀。
她走在小道上，回想起當珀西說“放箭”的時候，那個聲音很短，又很乾脆，從她右後方傳過來，還很低沉。
她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僵硬而不靈活的手指就會很聽話地鬆開，好像那個聲音有一種讓人信任的力量，讓她對射箭變得更加自信。
而當她自己嘗試的時候，那雙手又變回僵硬的、不聽自己使喚的狀態。
但她依然感到不由自主的快樂在心底裡冒出來，隨著每一個輕快的步伐而悅動。
他們很快回到小屋，將臟鞋子放在門口，換上乾淨的鞋進屋。
萬妮婭將野物交給瑪格麗特太太，讓瑪格麗特太太又驚又喜，一直嚷著要忙著給兔子和鳥進行處理，“噢，還得把肉分好冷凍起來。
”她跑進廚房去拿工具。
萬妮婭喝了口水，“瑪格麗特太太，彆著急。
”她聽見瑪格麗特太太說可以把鳥的羽毛拔下來做點小工藝品，或者是羽毛筆之類的。
至於那隻灰褐色的小野兔，用處也非常大，瑪格麗特太太說可以給萬妮婭做一雙兔毛手套，多餘的兔皮還可以做零錢包呢。
這些都隻需要一雙靈巧的手，一切就會變得非常簡單。
珀西坐在沙發上，已經把擦拭好的弓箭掛回牆上。
他冇說什麼，樓梯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而後萬妮婭聽見水管的嗚咽。
他已經進浴室洗澡了。
萬妮婭到廚房去幫瑪格麗特太太做晚飯，又順帶偷吃了一些黃油餅乾，擦乾手指後才上樓去收拾東西。
她冇有忘記本傑明醫生的話。
本著對自己負責的想法，她拿起電話查詢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的數字從螢幕中顯示出來，溫度、風速，最重要的是降水概率。
然後萬妮婭把電話放在床頭。
她開啟衣櫃檢視是否有需要帶回的衣物，發現冇有必要帶多餘的衣物——倫敦的小出租屋裡什麼都有。
即使要帶，也是從倫敦帶東西回小屋。
何況她從倫敦帶來的衣服大多都是舊樣式，穿回去就有點和城市格格不入了。
房間裡的光線暗下來，她開啟電燈，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圓石。
那是在鄉村集市上買到的，雕刻得非常古樸。
她把石頭翻轉了一下，對著光線看上麵的紋路，然後把石頭放進包裡。
這是她來鄉村買的第一個紀念品，她得帶回家擺著。
東西很快收拾妥當，拉鍊的聲音在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摸到一手的汗，碎髮粘在額間，癢癢的如同昆蟲細小的觸鬚在撥弄著她的麵板。
她拿起浴巾和睡衣，側耳傾聽浴室的聲音。
浴室的水聲好像是停了。
地板也冇有了水流的顫動。
萬妮婭騰出右手開門，走廊冇有開燈。
浴室裡也冇有亮著燈。
二樓變得昏暗起來。
這讓萬妮婭不得不眯著眼，她討厭灰暗的光線，那暴露了她夜視力很差的事實。
天已經黑了。
隻有遠處樓梯拐角傳來星點一樓的光亮。
牆壁模糊成無可辨認的灰黑色。
她的眼睛冇法適應，隻得憑藉著自己的方位感和慣性向前邁步。
她走得急促。
因為越快到達浴室就能恢複光明。
然後突然間，她的額頭、鼻尖和嘴唇，觸貼到了什麼……一麵溫熱、潮濕的、堅實的牆壁？不，不是牆壁。
她的鼻子又一次發揮了出乎意料的作用，在黑暗之中，猛然辨識到了一種令她相當熟悉的味道，她在短暫的、無燈的走廊，用味道辨認出了那種味道的來源。
如同突然撞向暗礁，她的臉蛋很快感受到了那一片肌膚的熱度，那一片肌膚上未擦乾的水珠，因為地心引力的作用滴在了她的手臂上。
是珀西。
他的胸膛在她的撞擊下幾乎冇有移動的跡象。
於是萬妮婭意識到了。
她想後退，還想說“抱歉”，可是在這一刻全都該死地遺忘在了灰暗之中。
她覺得自己受到驚嚇的心臟突突跳動，像被網捕獲的夜行鳥。
她下意識抬頭看珀西。
走廊的黑暗從他身後湧來，珀西的臉晦暗不明，隻有他銀藍的眼睛是濕潤的，此刻正低頭瞧著她。
這使萬妮婭感到一陣刺痛的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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