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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太太瞧了布希一眼，那眼神裡有些許責怪。
她開啟了臥室門，示意布希可以進去。
臥室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相當嚴實，隻有縫隙中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房間裡的空氣有些悶，瑪格麗特太太眨了眨眼睛，嘗試適應這昏暗的光線。
然後瑪格麗特太太看見了床上的萬妮婭。
萬妮婭躺在被窩裡，隻露出一張臉和一小截肩膀。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冇有紮起來。
她的嘴唇有些乾，起先閉著眼睛，躺在死氣沉沉的被子裡麵。
而後，聽見他們進來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對他們微笑示意。
瑪格麗特太太心裡一緊，趕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並將窗戶開啟了。
而後她走到床前，看到萬妮婭的臉色。
萬妮婭的臉蛋本來就白，而如今，如同一張漂白的影印紙，顴骨處卻浮著兩團不均勻的、能看見底下血管的紅暈。
瑪格麗特太太見過這種臉色——她丈夫有一年冬天發燒之前就是這副樣子，蒼白的臉隻有顴骨上燒著兩團火。
布希也進來了。
他站在床尾，手裡攥著那個材料袋，像一尊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不合時宜的雕像。
他的肩膀往前塌著，脊背彎折。
“萬妮婭，你肯定是生病了。
”瑪格麗特太太憂心道。
萬妮婭握了握瑪格麗特太太在她臉上摸索的手，讓她下去給布希和她自己端幾杯紅茶上來。
瑪格麗特太太猶豫了一會，照做了。
臨走前，她從隔壁屋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下巴朝椅麪點了一下，示意布希坐下。
布希坐下來的動作很慢。
他本來就已經年老了，加上連續兩日的“驚嚇”，麵色也相當難看。
他的膝蓋彎曲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身體往下沉的時候，萬妮婭注意到他一直緊緊抓著椅子的把手，等終於坐穩了才能好好地把雙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並把檔案袋放在萬妮婭的床頭櫃前。
“萬妮婭小姐。
”老布希終於開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子的某一個角上，像是在和那床被子說話。
“你要的材料，我帶過來了。
”這話說完，他那兩隻皺巴巴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即使天氣不是很熱，額頭上冇有汗，但他的手在抖，彷彿不這麼做他都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萬妮婭冇有開口，微微點頭示意明白。
布希又往前傾了一些，他乾燥的手又搓了起來，不自然說道：“征地的事情，我會儘力配合你們……”他停頓了會，又問道：“你……你身體怎麼樣？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很抱歉。
”布希的話音剛落，瑪格麗特太太的身影僵在臥室門口。
萬妮婭注意到她停頓在那裡，如同被某些詞語卡住一樣，而後她沉默地把餐盤端上來，放在圓桌上。
布希顯然冇有注意到瑪格麗特太太的情緒，他還在說：“這個事故，不僅僅是查理他們的錯，也怪我從中挑起了他們的怒火，使你遭受了這樣的事情……”瑪格麗特太太的手停在萬妮婭的被子前，她顯然捕捉到了布希語氣裡的歉疚，疑惑而訝異地望著布希，說道：“萬妮婭身體抱恙，布希你為什麼要道歉呢？”“這又和查理有什麼關係？”布希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嘗試聳聳肩膀使身體放輕鬆，可是他實在是太老了，根本做不到，於是他的肩膀又塌下來，如同公園裡一隻被路人稍不留神踩了一腳的氣球，無可奈何接受了不可逆轉的癟下去的結局。
布希沉默著。
萬妮婭的臥室裡，有窗簾被風吹動的細微沙沙聲。
布希的目光從被子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然後又瞧了瞧萬妮婭，發現萬妮婭緊抿著唇臉頰發燙，這使得他不得不下定了某種決心，“一點事故。
”他說，聲音乾澀。
“幾個村民……誤會了萬妮婭。
他們不該那樣的。
我……”他停住了，極力想要找尋一個正確而體麵的詞彙來掩蓋某些陰暗的、曾經發生過又根本無法改變的事實，而說出來顯然會令他顏麵儘失。
布希的眼睛突然紅了。
“我有責任。
”他說。
“我有責任。
我應該阻止的。
但我冇有。
”布希想接著說下去，然而樓下傳來了一宣告顯的響動。
客廳的門開了。
門撞在門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
珀西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帶著跑動之後的喘息，“萬妮婭，你在樓上嗎？”萬妮婭覺得，他的嗓音帶有一種天然的磁性，不知不覺會把人包裹進溫柔的絲綢裡。
瑪格麗特太太還冇來得及站起來，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珀西站在門口，他銀色的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襯衫領口敞開，露出濕潤的鎖骨。
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不過他冇有停下來，而是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很乾練，肩膀上揹著一個醫藥箱。
他的目光很沉穩，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裡的人們——布希、瑪格麗特太太、床上的萬妮婭，然後點點頭，在醫藥箱的搭扣上按了一下，開啟了醫藥箱。
萬妮婭朝珀西招招手。
珀西走過來，他彎下腰凝神注意了一會萬妮婭的神色，銀藍的眼浮現一絲疑惑，而後萬妮婭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動，像是想說點什麼，萬妮婭拉拉珀西的袖子，她給了珀西一個眼神。
珀西最終什麼也冇有說，他直起身，轉向門口那個男人，“本傑明醫生，這邊請。
”萬妮婭聽到醫療器械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
本傑明醫生把醫藥箱放在床頭櫃上，拉過瑪格麗特太太剛纔坐的那把扶手椅，坐下來替她檢查。
“萬妮婭小姐。
”本傑明醫生的手指輕輕撥開她額角的碎髮，露出太陽穴上方一小片麵板，那片麵板上有一種不正常的、淡淡的青紫色，不是很明顯，但在日光下看得清楚。
發頂有一個突起的包，當醫生的指尖觸碰到時，瑪格麗特太太也發現了。
醫生的指尖在那片區域周圍輕輕按了按，每按一下都停一停，觀察萬妮婭的表情，詢問萬妮婭感覺怎麼樣？能怎麼樣？當然是感覺脹痛。
萬妮婭老老實實回答。
“這裡是怎麼傷的？”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目光從萬妮婭的額角移開，掃過在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隻有布希像被電了一下，不住攥著手帕。
瑪格麗特太太站在扶手椅旁邊，她的手指捏著椅背。
她的目光從布希臉上，落在萬妮婭的額角——那片青紫色的、被手指按過的麵板，以及她剛剛纔發現萬妮婭頭頂上的包。
“他們把她打暈，捆在了教堂地下室裡。
他們的本意不是傷害她，而是給她點教訓……”布希抬不起頭來。
瑪格麗特太太打斷了他，“你怎麼敢！”布希看了她一眼。
那張鄉村老婦人的臉，在剛剛說到“征地”時還帶著一貫隱忍而難以忽視的哀愁，而現在她臉上的血色全都集中起來，嘴唇緊抿。
瑪格麗特太太顯得相當震驚且憤怒，她爆發了史無前例的怒火，“布希，你利用了查理，你間接地讓查理把萬妮婭打暈，然後讓他們把她拖進了地下室裡！”“你把她關在地下室裡！”“而她暈倒過去，毫無知覺，身邊圍著幾個男人……”她的聲音變高了，她這輩子都冇有這樣對任何一個人說過話，更冇有讓怒火支配著她肆無忌憚地朝布希發泄過。
她的聲音像一顆炸彈，在狹小的臥室裡來回碰撞，“就因為這塊地，這塊地難道比一個人的命還重要嗎？”萬妮婭的心頭一緊，她垂在被子上的手想抓住什麼。
“我不……”布希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不什麼？你難道不知道一個人的頭骨有多麼脆弱嗎？”瑪格麗特太太的眼眶濕潤了，淚從眼角不住淌下來，像兩條透明的線。
她趕忙拿手帕摁了摁，然後對布希道：“你給我出去，現在就走！”布希離開了。
走廊和樓梯裡傳來他的腳步聲，而後他把門合上。
本傑明醫生對萬妮婭道：“萬妮婭小姐。
”本傑明的聲音稍緩。
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醫生繼續說下去。
“你的頭部受到過外力撞擊，”醫生說，“我在觸診的時候感覺到了明顯的皮下血腫，說明皮下組織有出血和水腫。
”他停頓了一下，“目前來看，你的意識是清醒的，活動也冇有問題。
這些都是好跡象。
”“但是——”但是，竟然有但是。
萬妮婭凝神繼續聽。
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珀西站在床尾，也開始認真起來。
瑪格麗特太太從窗邊轉過身來停住了。
“但是，”醫生重複了一遍，“頭部受傷這件事，表麵看到的往往不是全部。
皮下血腫會在三到五天內逐漸消退，而我擔心的是兩件事。
”“第一，腦震盪。
你目前冇有出現嘔吐、視物模糊這些典型的症狀，但有些腦震盪的症狀不是當場出現的，而是在受傷後慢慢浮上來。
你受傷到現在有多久了？”珀西替萬妮婭說了：“昨天。
大約二十四小時。
”醫生點了點頭，“第二，遲發性顱內出血。
這個概率不高，但頭部撞擊之後，最需要排除的就是這個。
有些微小的血管在受傷時冇有破裂，但因為血腫的壓迫、血壓的波動、或者其他我們說不清楚的原因，會在受傷後幾天之內慢慢滲血。
這一點你必須注意。
”“我的建議是這樣的。
”醫生的聲音更加正式，“我認為萬妮婭小姐需要到醫院進行相關檢查，以排除相關風險。
”最後，本傑明醫生拿起醫藥箱，搭扣哢嗒一聲扣上了。
珀西送他出去。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可憐的老太太和萬妮婭，萬妮婭微笑著撐起身體來，走下床飲下紅茶，她已經好幾個小時冇有喝水了。
而後在瑪格麗特太太訝然地抗議勸她需要繼續躺著休息的時候，輕柔地擁抱了老太太。
她向老太太坦白自己和珀西確是因為征地而來，然而她擔心老太太依然無法接受拿著補償款離開村莊，這種憂慮令她無法睡好覺。
她的話顯然起了魔力一般的作用，老太太又忍不住潸然淚下起來，不住握著萬妮婭的手，叫她小傻瓜。
珀西上樓來的時候，瑪格麗特太太已經下樓去準備午飯了。
她在廚房一直在責怪布希是個老古董，自己做了壞事還要耽誤所有人的時間，顯然，她的午飯都要因為布希耽擱了！珀西倚在萬妮婭的門前。
他已經恢複好整以暇的模樣，看萬妮婭從枕巾內層掏出一小塊腮紅和一麵掌心大小摺疊化妝鏡，然後坐在桌前擦掉髮燒的紅暈。
珀西注意到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終於不是那套蠢兮兮的淡黃睡衣了。
有一陣風從她的窗戶吹來，拂過珀西散開的銀髮，他在空氣中聞到她的香氣，他聽到她在說：“我懺悔，我利用了一個老人無限的愛。
”而後他看到她轉過頭來，輕柔地說：“對於真心待我之人，我必以真心回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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