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的煎熬,在宋朝生刻意維持的、絮絮低語般的講述中,如同被拉長的絲綢,一寸寸緩慢滑過。
洞府外,時間被焦慮和等待無限拉長。
楚安芷機械地攪拌著碗中的麵糊。
手腕痠麻,動作卻一刻不停。
雞蛋、靈麥粉、從後山蜂巢新取的蜜、一點點溫潤的玉髓液……材料被她一樣樣加入,比例精確到苛刻,彷彿在進行某種不容有失的儀式。
廚房裏安靜得隻有她手中攪拌器劃過瓷碗的沙沙聲,以及不遠處裴書臣偶爾調整爐火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歐陽清歡和柳清漪想幫忙,卻被她無聲地搖頭拒絕了。
她們隻能站在一旁,看著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精美人偶,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麵糊漸漸變得順滑、均勻,泛著柔和的淡金色光澤。
楚安芷停下動作,將麵糊倒入早已準備好的模具中,輕輕震出氣泡,放入預熱好的烤爐。
設定好火候與時間,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爐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雙手環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終於,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無聲地滾落。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肩膀微微聳動,呼吸間帶著難以抑製的、細微的抽泣聲。
她自以為重生歸來,帶著前世的記憶和修為,能夠保護他,彌補遺憾。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她所麵對的,不僅僅是來自外部的‘劇情’和敵人,更是趙歸涯內心深處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習慣了孤獨背負的靈魂。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靠近,怎樣去填補那個被‘權衡’典當後留下的、名為‘未來可能性’的空洞。
“真君……”歐陽清歡的聲音帶著猶豫,在她身邊輕輕響起。
楚安芷迅速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份平靜下,藏著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沒事。”她聲音有些啞,“蛋糕……應該快好了。清歡,幫我看看火候。”
歐陽清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默默走到烤爐旁。
就在這時,洞府內室的門,終於被輕輕推開了。
宋朝生扶著趙歸涯走了出來。
趙歸涯整個人幾乎都倚靠在宋朝生身上,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雲絮裡。
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幾乎透明,隻有眼尾和唇瓣殘留著些許病態的、不正常的嫣紅,像是雪地裡濺落的幾點殘梅。
衣服明顯是換過了,素白的寢衣鬆鬆垮垮罩在身上,更襯得他身形伶仃單薄,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散。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看到了楚未。
那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劃過腦海,卻又在看清細節的瞬間消散。
是趙歸涯,但氣質裡卻又微妙地摻雜了屬於楚未的、沉澱了無數傷痛與時間的破碎感。
他的眼睛半闔著,長睫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沒有楚未那份因長久孤獨和謀劃而生的、近乎非人的沉靜與銳利,卻比平時的趙歸涯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脆弱與茫然。
楚安芷猛地從地上站起,動作太快甚至帶倒了身後的矮凳。
她幾步衝上前,卻在距離趙歸涯幾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剎住腳步,雙手緊張地攥緊了衣服,指尖掐入掌心也渾然不覺。
她想碰碰他,想確認他的溫度,想把他緊緊抱在懷裏,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到他,會給他帶來額外的負擔。
“歸涯……”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趙歸涯似乎聽見了,眼皮很費力地抬起了一些,渙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鬆開宋朝生,張開雙臂朝楚安芷倒去。
楚安芷幾乎是在趙歸涯鬆開宋朝生的瞬間,就本能地、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個軟倒下來的、輕得令人心慌的身體牢牢接住,緊緊擁入懷中。
手臂環過他的腰背,手掌按住他單薄的後心,將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自己懷裏。
太輕了。
這是楚安芷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比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輕,彷彿隻剩下了一副空落落的骨架子,裹著一層薄薄的皮肉。
他的身體冰涼,寢衣下的肌膚觸手是玉石般的冷意,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淋透了羽毛、瀕臨失溫的雛鳥。
“紙紙……”
趙歸涯的臉埋在她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虛弱,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裸露的麵板,卻燙得她心尖發顫。
“我好餓,我感覺我現在可以吞下一頭牛……”
這句話說得有氣無力,尾音甚至帶著點撒嬌般的拖腔,卻像一道帶著細刺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楚安芷的心臟。
她喉嚨一哽,淚水差點再次失控湧出,卻硬生生忍了回去,隻是更緊地抱住他,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那一片冰涼。
“牛沒有,”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但裴書臣做了一大桌菜,還有我……我剛烤好的蛋糕。”
“嗯。”趙歸涯在她頸窩裏蹭了蹭,含糊地應了一聲,手臂似乎想環住她的腰,抬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隻能依賴地靠著她,“餓扁了……”
宋朝生站在一旁,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又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輕聲提醒:“安芷,先扶他坐下吧,他站不穩。”
楚安芷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小心翼翼地扶著趙歸涯,一步步挪到桌邊,讓他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坐下。
趙歸涯幾乎是剛沾到椅子,身體就軟軟地靠向椅背,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來,彷彿光是走到這裏就用光了他剛剛恢復的一丁點力氣。
“別睡,先吃點東西。”楚安芷半跪在他椅子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觸手依舊冰涼。
她從歐陽清歡手裏接過溫熱的濕帕,仔細擦拭他額頭和頸間又滲出的虛汗。
趙歸涯勉強睜開眼,目光落在滿桌的菜肴上,又緩緩移向楚安芷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最後,有些費力地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微地勾了勾她的袖口。
“啊……”
滿臉寫著沒力氣,餵我,謝謝。
這個動作細微到近乎撒嬌,配上那雙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濕潤、帶著點茫然依賴的柳葉眼,殺傷力驚人。
楚安芷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連帶著鼻尖都湧上一股酸澀。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最鮮嫩、刺都已被仔細剔除的魚肉,輕輕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趙歸涯唇邊。
“小心燙。”
趙歸涯微微張嘴,含住魚肉,慢慢咀嚼。
他吞嚥得有些費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將那一小塊魚肉嚥下去。
蒼白的臉上因為這點細微的動作,泛起一絲極淡的、病態的紅暈。
他抬眼看了看楚安芷,又看了看滿桌神色複雜的眾人,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抿了抿唇,垂下眼簾,低聲說了句:“……還要。”
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任性的坦然。
彷彿在說:我就是沒力氣了,就是要人照顧,怎麼了?
楚安芷立刻又夾了一塊清燉的靈菇,吹涼了餵給他。
就這樣,楚安芷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喂著,趙歸涯則安靜地、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每嚥下一口都需要休息片刻,臉色始終蒼白,隻有偶爾被熱湯或某種稍帶刺激的調味料嗆到時,眼角才會泛起一點生理性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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