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充沛太陰之力漸漸歸於低穀。
李昭從深層次的入定之中蘇醒過來,感知到幹涸的肉身重新被輕靈的真元浸潤,他舒坦的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他緩緩起身,身側佇立飄蕩的萬魂幡緩緩淡去,陣中迴蕩的森森陰氣如同開啟地漏的水池,以肉眼可見的迅速融入四十九件陰陣法寶之內,籠罩大陣的灰白色霧氣也隨之消散。
他側身,目光徐徐掃過這座破敗、陳舊的廢棄養雞場,右手伸進左手袖中取出三柱清香,而後雙手捏住清香輕輕一抖,香頭便亮起微弱的火星。
他捏著清香,鄭重的衝養雞場傾斜的鋼架大棚徐徐一拜到底,大袖迤地:“多謝道友護我一程,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一拜畢,他蹲下身,將三柱清香筆直的插入水泥地麵,而後起身一抬手。
就聽到一陣“鏗鏗鏗”的劍器出鞘聲響起,四十九口巴掌長的小劍淩空組成一柄金光內斂的門板大劍,乖順的將劍柄送入創造者掌中。
李昭握住劍柄,大袖一揮,包裹著萬屍拜月陣的玄陰聚靈匿蹤陣,便驟然收縮,裹住陣內的四十餘頭煉屍,隨著他的身影拔地而起,融入夜空。
就像是一陣風走過,廢棄養雞場再一次陷入漫長的沉寂,唯餘三柱清香仍在緩緩升騰著氤氳的煙霧……
……
不一會兒,李昭的身影就輕輕落在了位於白虎路邊緣的棺材加工廠。
這附近的格局,他早就諳熟於心,落地之後信手一揮大袖,玄陰聚靈匿蹤陣就包裹著四十餘頭煉屍,沒入洞開的空蕩蕩廠房內,快速鋪開。
這座廠房,正好與隔壁屠宰場背靠背,陰陣落在能遮陽的廠房內,一能避免烈日炙烤陰陣,二方便陰陣吸納隔壁屠宰場的怨氣和血氣。
至於萬屍拜月大陣接引月華的問題……很好解決,直接將廠房頂棚更換成可收縮的就行了,後續還能直接將廠房地下挖空,擴大可利用空間以及接引地氣培養煉屍。
陰陣入了廠房,陽陣當然就得落在廠房外寬敞的停車場內。
就見李昭伸手一指,漂浮於他身側的門板大劍,就解體為四十九柄巴掌小劍,順著他的神念牽引,“嗖嗖嗖”的落入寬敞的停車場地下。
末了,他輕輕一跺腳,一道灰白色的真元漣漪蕩開,迅速拂過整座棺材廠,啟用陰陽逆元鎮冥鎖幽大陣。
頃刻間,就聽到一聲低沉的獸吼,和一聲清越的劍鳴之聲,空蕩蕩的棺材廠內平底起風,掀動李昭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頭,眼底亮起一抹血芒,就見漫天五顏六色的駁雜氣息,好似百川歸海一般垂落大陣之內,而運轉狀態的大陣,則好像一台來者不拒的強大粉碎機,將這些駁雜的氣息盡皆粉碎成黑白兩色光暈,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陰陽魚,漂浮在棺材廠上空徐徐運轉。
至於這些天地元氣之中摻雜的深淵氣息……
李昭當然早就有考量,作為陣中陣的萬屍拜月大陣,就是他為整座陰陽逆元鎮冥鎖幽大陣設計的過濾器。
作為以墮落魔人和深淵惡魔為煉屍主體構建而成的萬屍拜月陣,那些煉屍先天就親近深淵氣息,且對深淵氣息具備極強的吸附力。
它們會像木炭一樣,將大陣轉化水藍星天地元氣所產生的廢料深淵氣息,全吸附得一幹二淨。
更妙的是,這些深淵氣息在經過太陰之力煉化之後,剩下的廢料還能成為煉屍進階的養分。
也即是說,隻要萬屍拜月陣吸附速度,跟得上陰陽逆元鎮冥鎖幽大陣的聚靈速度……
那麽,李昭就能在這個被無底深淵深度侵蝕的魔性世界內,得到一方純淨的靈地!
當然,萬屍拜月陣的吸附速度,超過陰陽逆元鎮冥鎖幽大陣的聚靈速度也不打緊,不過隻是狼多肉少而已。
至於萬屍拜月陣的吸附速度,會不會落後陰陽逆元鎮冥鎖幽大陣的聚靈速度……
這個問題,李昭連想都沒想過。
水藍星當下可能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墮落魔人和深淵惡魔。
能量閉環了屬於是。
大陣成型後,李昭反手取出古朝祖錢,屈指一彈,古朝祖錢便化作一道烏黑的流光,沒入了陽陣中心。
而後他拍了拍手,慢悠悠的走向廠房內部……他還得在陰陣內設定了一個轉化血氣的小陣法,將陰陣從隔壁屠宰場牽引來的血氣,凝結為血食。
平心而論,陰陣抽取隔壁屠宰場的陰煞怨氣和血氣,對屠宰場的人來說真的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硬要說有什麽壞處……那可能就是往後那個屠宰場賣出去的血製品,口感和營養可能會差一些。
這都是小問題、不值一提!
……
午後,棺材廠大門處架起了一座人字梯。
李昭扛著一塊他親手書寫的招牌出來,踩著人字梯往上爬,要釘到大門上。
“陰福棺材……”
一個一字一頓閱讀的聲音,傳入李昭的耳中。
廠字還未讀完,就有人笑出了聲:“這年月還有人開棺材廠?”
笑聲有些輕佻。
李昭偏過頭瞥了一眼,就見三個製服穿的鬆鬆垮垮,大簷帽不是拿著手裏扇風、就是拎在手裏晃蕩的青年男女,叼著煙麵紅耳赤的站在他身後嘻嘻哈哈的笑。
才大中午,這些人就喝的醉醺醺的了。
“沒辦法啊。”
李昭也笑著迴應:“就會這一門手藝,總得吃飯吧。”
“帥哥,你這棺材廠,辦證了嗎?”
“還沒呢,這不是還在籌備嗎?忙完這兩天就去辦。”
為首的大臉男人腆著小肚腩:“哦,那就不用白跑一趟了,我們給你辦吧。”
“那可就麻煩你們了,需要我提供什麽資料?”
“也不用什麽資料,給兩萬塊就行了……”
李昭迴過頭,看向說話的人,不緊不慢的笑道:“這不合規矩吧?”
大臉男人眯著眼,和和氣氣的笑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李昭還要說話,另一個馬臉男人把臉一板,不耐煩的嗬斥道:“廢什麽話,趕緊去拿錢,等了你小半個月了都!”
李昭唇角慢慢挑起,笑容更濃鬱了:“聽你們這意思是,我要是不拿這個錢,我這生意就做不成唄?”
“話倒也不能這麽說……”
大臉男人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隻是李老闆要是不願交我們這個朋友,你這生意怕是做不長久。”
他的話剛說完,馬臉男人就破口大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連我們秦科長都不認得,就敢來白虎路做生意?誰他媽給你的膽子?”
李昭眯眼笑:“哦,還未請教三位高姓大名?”
大臉男人:“好說,鄙人秦展,白虎商貿管理所市場科科長,這是我們辦公室的小劉和小吳。”
“原來是秦科長……”
李昭笑眯眯從人字梯上下來,拍手道:“不知道秦科長大駕光臨,也沒個準備,還請秦科長入內喝口茶,歇會兒腳。”
大臉男人會意,開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懂事嗷,我看好你。”
李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往大門內做了個“請”的手勢:“裏邊請、裏邊請……”
他在前邊引路,三人大搖大擺的跟他走進棺材廠,大臉男還順手摟住了濃妝豔抹的女子,在其耳邊低聲說著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討厭!”
片刻後,李昭笑眯眯的拍著手出來,來取梯子。
他剛一出門,就又有一群光著膀子、紋龍畫虎的彪形大漢湊了過來,叼著煙麵色不善的圍住他:“小子,你不太懂事嗷!”
“弄清楚這裏是誰的地盤了麽你就來開廠?就沒問問先前那個麵粉廠是怎麽垮的?”
李昭有些傷腦筋的看著這一群腦袋大、脖子粗,沒一個看得到喉結的社會人,強打精神:“是是是,我的錯,大家有話裏邊說、裏邊說,我保管讓大家滿意!”
“這個態度不錯,我欣賞你嗷!”
“嗯,先前那老登要是有你懂事兒,也不至於家破人亡……”
“哈哈哈,豹子你說啥話呢,法治社會!”
社會人嘻嘻哈哈著,大搖大擺的跟著他走進棺材廠。
片刻後,李昭又笑眯眯的拍著手出來取梯子,步履都輕快了許多。
不曾想,他的手才剛剛摸到人字梯,就聽到一陣嘶啞的引擎聲飛速由遠及近。
他一抬頭,就見到一台熟悉的巡警巡邏車,朝著他這邊駛了過來。
車還沒停穩,李剛的頭就已經伸出了窗外,笑容滿麵的大聲說:“恭喜嗷李老闆。”
李昭有些狐疑的看了看麵前的人字梯,覺得這梯子指定有毒,索性一腳將其踢到一邊。
剛剛下車的李剛,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隔著馬路左看右看:“我來的……不是時候嗎?”
李昭沒好氣兒的說:“你的轄區不在玄武路嗎?來這邊做什麽?”
他的態度算不上好,但李剛那個忐忑不安的心卻忽然就鬆快了許多,重新堆起笑容走過來:“嗐,您李老闆開張大吉的大日子,我再忙也得過來祝賀啊……陰福棺材廠,好名字,一聽就有福氣!”
“你是會說話的。”
李昭無語:“行了,沒事兒就迴去吧,忙你的正事兒去!”
李剛連忙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紅包,塞進他手裏:“李老闆別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嘛,咱們都姓李,五百年前指不定還是一家人,這種好日子,當哥哥的怎麽也得給老弟搭把手再走。”
說著,他就要往棺材廠裏走。
就在他即將一腳跨過大門之時,忽然聽到李昭似笑非笑的說:“你確認要進去?”
李剛莫名打了個激靈,伸出去的腳一下子就頓住了,訕笑著笑聲問道:“怎麽,我不方便進去嗎?”
“倒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李昭不緊不慢的說:“隻是我這是棺材廠,一般隻進死人。”
“哈哈哈……”
李剛打了個哈哈:“老弟你可真會開玩笑,隻進死人那是殯儀館。”
“行了。”
李昭不耐煩的揮手:“你任務也完成了,沒事兒就趕緊迴去吧,我這用不著你幫忙。”
這裏的精確地址,他連陳野都沒提過,李剛卻能在他剛一露麵就精準的找上門來,他用腳指頭思考,都知道這中登肯定是被天網局支使過來的。
李剛還有心說點什麽,但看到李昭明顯不悅的臉色,他也隻好把話嚥了迴去:“那行,那老弟你先忙,哥哥改天再過來拜訪老弟。”
‘沒大沒小……’
李昭麵無表情目送他駕車離開,心頭吐槽道:‘你叫老祖還差不多!’
……
暮色幹淨如汝瓷。
李昭的身影,出現在了玄武路夜市街。
與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將萬化玄靈魔甲,從黑袍幻化成了一襲寬大的紅底金紋廣袖長袍。
他混在眾多滿身疲憊的打工人中,走馬觀花的慢悠悠往張姐大排檔走去。
剛遠遠看到張姐大排檔外擁擠的人群,他就聽到了一聲咋咋呼呼的熟悉聲音:“臥槽,昭哥,你今兒這造型騷氣!”
看著那兩顆從人群裏轉出來的綠毛、黃毛,李昭唇角剛剛挑起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默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心說:‘明明是大氣’。
“哇,昭哥你可真有錢啊,這衣裳得老貴了吧?”
“就是有些像女款……你感覺呢?”
“我感覺也像女款……”
倆殺馬特一人扯住他一截衣袖,像兩隻猴一樣圍著他轉來轉去。
“行了行了,哪有你們的發型炫酷啊!”
李昭忍俊不禁的掙脫二人的爪子,薅住他們的頭發往大排檔裏走:“今兒我搬家,我請客,不醉不歸!”
“你這陣兒就在忙搬家啊?難怪好久不見你……”
“放手,快放手,頭可斷發型不能亂啊啊啊……”
李昭充耳不聞,薅著兩隻皮猴子大步走進大排檔:“小寧,照三百塊錢的量,給我們安排一桌下酒菜!”
“三百?那我要吃火爆鹵豬蹄!”
“我要吃紅油豬耳朵,再整個小河蝦……”
小寧笑眯眯的衝三人招手,示意他們自己找位子坐。
橘紅色的溫暖燈光,穿過淡淡的油煙,打進透亮的啤酒裏,烘托出陣陣的歡聲笑語……
歲月長河流經這種場合的時候,總是特別的快。
李昭感覺才坐下沒多久,腳邊就又放滿了空啤酒瓶,而對麵那倆麵紅耳赤的殺馬特,又開始坐在塑料椅子裏歪來歪去了。
他叼著煙,舒展著身心,笑道:“你倆還在練武嗎?”
陳野使勁點頭,大著舌頭說:“練啊,武道廣播體操。”
劉由伸出三根手指,倆眼睛湊成鬥雞眼:“一、一天三遍。”
李昭點了點頭,伸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瓷瓶,放到陳野麵前:“下次練武之前,吃一粒,一粒管七天。”
“這是啥?”
陳野好奇的拿起瓷瓶,擰開塞子湊到眼睛前往裏看了看,發現看不清楚後又湊到鼻尖嗅了嗅,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腥香氣。
“是啥你別管……”
李昭漫不經心的笑道:“你要樂意聽我的,你就吃,不樂意扔了都行。”
瓷瓶裏邊,是他從血池裏提煉出來的血氣精華,又名壯血丹。
在水雲界,這種丹藥就是絕大多數魔崽子煉氣期嗑的第一種丹藥。
隻不過那些魔崽子嗑的壯血丹裏,都加了料的毒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