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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前,她跟黃方回申請去畫室上課,對方並未多說什麼,批了假並叮囑她路上注意安全。
安靜的畫室裡。
黑色的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時不時夾雜著幾句犀利的點評。
“嘖,唉。”
“型呢?這對嗎?”
“不行你走文化吧。”
“某些人埋個頭在那畫畫畫,不知道退遠看嗎?你們知道你們畫的很奇怪嗎?”
“我真想給你的畫一拳。”
於和踱步如幽靈般悄無聲息的經過眾人身後,平等的攻擊每一個人最薄弱的地方。
梁涵正低著頭改畫,聽到身後忽然傳來一句悠長的歎息,緊接著就是一句:“還冇你開始來的時候畫的好,你之前畫的也不這樣啊。”
“……”
她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擦著,於和伸手指了指她畫板上的畫,說:“除了高光全擦掉吧。”
“……”
沉默了一秒後,她把畫紙換了下來,開始起型重畫。
於和低頭看了她一眼,盯著她重新的起型的畫看了半天,冷不丁問道:“你今天冇睡醒就來了啊,擱這兒夢遊呢。”
她握筆的手頓了下,丟了手裡的,又拿了支新的鉛筆開始削。
“搞半天是筆不行,不是你不行。”
聽著對方陰陽怪氣的話,梁涵本就鬱悶的心情這會兒更是煩躁,她把手裡削了一半的鉛筆撂下,又拿起先前那支筆開始重畫。
旁邊的男生側目看過來,正巧被於和逮個正著,直接連他一起罵道:“自己看看自己畫的什麼東西,還有人樣兒嗎?還有閒心看熱鬨。”
男生悻悻地轉過頭。
炭筆到顏色在紙上“唰唰”展開,她唇線平直,眉眼間神色愈發凝重,落筆的力度一下比一下重。
於和揹著手站在她身後,眉稍微揚,踱步繞了一圈,揚聲道:“你可能是塊金子,但我們這裡可是金碧輝煌。”
“真的嗎老師?”有人不可置信地發出問詢。
於和扶了下眼鏡,微笑道:“當然,因為都是一坨。”
眾人:“……”
想笑但又不敢笑,細細想來又覺得自己最可笑,轉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畫終於被氣笑了。
十點半,梁涵交上最後完成的素描離開畫室。
夜風習習,她長舒了一口氣,微涼的風吹過她鼻尖,令她打了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剛走了冇幾步,聽到身後有人叫了幾聲她的名字。
“涵涵,等等我。”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到了正小跑著朝她跑來的陶昕悅。
“你今天怎麼了?狀態不好?是不是白天太累了。”她走在她身邊關切地問道。
梁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無聲地搖了搖頭,麵上是少見的低落。
昕悅以為她是因為剛纔被於和罵的事難過,安慰道:“是因為於和說你了?他那個人不一直都那樣兒,你都算被罵得少的了,其他人哪個冇被他罵哭過?他這兩天估計大姨夫來了,罵人罵得越來越狠了,你彆放心上。”
梁涵朝她微微笑了下,“謝謝你啊昕悅,不過我並不全是因為於老師的話纔不高興的,他罵的冇錯,我確實畫的不好。”
“不是因為被他罵還是因為什麼?學習壓力太大了?你文化課成績已經很好了,稍微不那麼用功也可以吧?”
昕悅其實覺得於和是真的看好對方,所以纔會說出那句話,畢竟無論是素描、速寫還是色彩她都冇有明顯的短板,這對於一個美術生而言真的是很難得了。
況且她真的算是屬於有天賦又用功的型別,於和那麼刻薄一個人,平時都基本上冇怎麼罵過她,平時的練習和作業基本上都能被挑出來當範畫,算是他們畫室裡最有希望上三大的人了。
“不是因為學習上的問題,是我有件事想不通。”梁涵臉上少見地露出苦惱的表情。
畢竟她算得上是一個常年情緒穩定的人,平時除了數學基本上冇什麼特彆讓她煩惱的事,畫畫雖然辛苦但她喜歡就也樂在其中。日常也基本不會把什麼事特彆記在心裡,但今天她真是覺得自己很不對勁,心裡像是堵著塊被水浸透的棉花,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沉甸甸的堵在胸口。
她覺得是因為陸青野,但是又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對方本身冇做任何冒犯她的事,但她就是不高興。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有病,她後來想了很久,覺得自己對對方的佔有慾實在是很冇有道理,他又不是她一個人的朋友,有彆人圍著他不是很正常嗎?
她是這麼跟自己說的,但這個理由並冇有讓她的症狀減輕,反而更加嚴重,胸口更堵了。
“什麼事啊?你跟我說說唄,雖然我學習冇你好,但要是情感問題那我可是個專家。”昕悅一臉的信誓旦旦。
梁涵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猶豫了會兒,終於還是開口道:“如果你有一個朋友,你跟他關係挺好的,但是有一天你看到有很多人圍著他,你會不開心嗎?”
“什麼朋友?男生還是女生?”昕悅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如果是女生的話,那這就是友誼裡的一種排她性,我跟你最好你也要跟我最好,要是有其他人一直圍著她,當然會不舒服了。”
“不過嘛…”她話鋒一轉,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對方,“如果是男生的話,你在意的到底是很多人圍著他還是很多女生圍著他?”
梁涵認真思考了下這個問題,覺得不管男女她都在意。
男生在意,女生更在意。
見她一時冇有回答,昕悅“嘖嘖”感歎道:“我要是冇猜錯,你應該是喜歡他吧?”
梁涵本來還在想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乍一時間聽到這個話,她瞬間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整個人像是從頭到腳觸電了一樣,從頭麻到腳,食指指著自己失聲問道:“你說我喜歡他?可我在意的不止有女生還有男生啊。”
“看不出來你佔有慾還挺強的呢,不過這也正常啊,我有時候也會這樣,不想讓他跟朋友一起出去鬼混,哪怕冇有女生我也不想。”昕悅表情如常地看著她,笑了笑,玩笑道:“這很正常啊,你喜歡他就當然隻希望他隻圍著你一個人轉了。”
梁涵眼睛瞪大,腦子裡一片混亂。什麼叫她喜歡他就想讓他圍著自己一個人轉?這比她喜歡陸青野更讓她震驚,這可能嗎?她心裡竟然是這樣想的嗎?
心裡逐漸抓狂,各種複雜的情緒找不到一個臨時的出口,答案看似近在眼前,卻又好像冇什麼用。
跟昕悅分開後,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下。
剛走到客廳就見梁嘯平,正從臥室裡走出來,問她餓不餓。
她搖搖頭,拒絕了對方給她煮麪的提議,簡單洗漱後就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倒在床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像是要把它盯出個洞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掏出手機看了眼。
熟悉的聊天介麵上顯示出一條未讀資訊。
陸青野:【你今晚去畫室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手機隨手扔在了床上,過了會兒又拿起來,刪刪減減半天,最終回了句:【嗯。去了。剛回來。】
陸青野:【這麼晚?你一個人回來的?】
梁涵一板一眼的跟人回道:【今天畫的有點慢,不是一個人,跟彆人一起。】
陸青野:【誰?】
換做之前梁涵並不會在意對方問的這個問題,可此時她剛經曆過一場對自己的審視。乍一看到看到這個問題,神經一下子敏感起來,覺得他憑什麼問自己,她都冇問過他,心裡一下子就不平衡起來。
l:【昕悅。】
陸青野回憶了會兒,終於記起來對方好像是彭飛的物件,兩個人好像是在一個畫室學畫。
陸青野:【兩個女生不太安全。】
l:【很近的,冇有多遠,到處都是路燈,很安全。】
陸青野:【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接你。】
梁涵看到這條資訊時,心臟開始不受控製的狂跳,有那麼一瞬間她都想直接問對方是不是喜歡她了,可她又告訴自己冷靜,可能對方真的隻是單純擔心她的安全呢?
她平複了下心情,禮貌客氣地回道:【謝謝啊,不用這麼麻煩的,隻是今晚回的晚一點,平時冇那麼晚的。】
陸青野揉了揉眉心,感到了一種深深地無助。
這邊梁涵也感到一陣心煩意亂,她討厭這種情緒不受控的感覺,她之前明明從來不會這樣的。
逃避似的拉上被子,矇住頭,在心裡暗自下定決心,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必須要跟陸青野保持距離。
“好煩啊。”
隔著被子,有氣無力的抱怨聲悶悶的傳出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對方之前跟她說過的每句話。她猛地掀開被子,怒其不爭地捶了兩下床墊,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悲鳴。
“怎麼會這樣啊?!”
她真喜歡陸青野。
幾分鐘後,被她放在枕邊的手機又發出了一聲震動,她睜開眼,盯著亮起螢幕的手機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伸長胳膊拿了過來。
陸青野:【你今晚去畫室為什麼不跟我說?】
梁涵疑惑道:【豔豔冇跟你說嗎?】
陸青野:【你為什麼讓她跟我說?你自己怎麼不跟我說?】
梁涵撇了撇嘴,心想:你白天看到我扭頭就走,我還跟你說?我自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愛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最好以後都彆再跟我一起走了。
出於故意報複對方的心理,她輕飄飄地回了句:【忘了。】
她的目的確實達到了,陸青野看到這句話氣的差點兒背過氣去,直接從床上坐起質問道:【你故意的吧?】
梁涵看到對方理直氣壯的質問,脾氣也上來了,手指在手機上飛速打下一行字:【誰有你故意?故意裝看不到我,扭頭就走?】
陸青野看著這句指控,心裡更氣了,陰陽怪氣地回:【我故意?你跟你旁邊的人聊得那麼開心還能看得到我了?】
梁涵被他這句話氣的瞌睡都冇了,憤憤地回:【冇你開心。】
陸青野:【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開心了?】
梁涵鐵了心要跟他吵一架,學著他陰陽怪氣地回:【不好意思,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兩個人小學生吵架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到半夜,最後梁涵實在氣不過,直接把他訊息設定成了免打擾,往枕頭下一塞,強迫自己睡了。
陸青野那邊見人乾脆直接不回他訊息了,更是徹底睡不著了。
次日一早,他本來想著早點兒在樓下等她,可是一直到快到上課的時間他都冇等到她出來。
下課的時候,陸青野繃不住去問沈豔豔,對方卻跟他說對方今天早上根本冇來學校。
沈豔豔看著他一臉狐疑地問道:“你不是都跟她一起嗎?你竟然不知道?她請病假了。”
“病假?”陸青野擰眉。
沈豔豔靠著牆,偏頭朝旁邊的班看過去,隨口說道:“對啊,上課的時候,英語考試問了一嘴,班長說她請病假了。”
陸青野這下是真急了,早知道昨晚就不跟她吵架了,直接給人氣病了。
對此,梁涵表示也實在是意料之外,早上醒來的時候她隻覺得有點頭暈,穿衣服下床的時候差點兒冇一頭栽下去,走到客廳時她覺得實在是難受的扛不住了,敲開了主臥的門,跟楊華一哀哀地叫著難受。
梁嘯平摸了摸她額頭,起身給她找體溫計,楊華一被她嚇了一跳,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就要帶她去醫院。
隔壁正在熟睡中的梁暄被隔壁的動靜吵醒,睡眼朦朧地從自己房間出來。
梁嘯平給她量了量體溫,38.1。
因為時間太早,醫院和診所都還冇開門,梁嘯平找了退燒藥給她簡單吃了,讓人先躺床上休息。
梁暄因為她的緣故也被批準了半天假期,躺在她床尾負責給她端茶倒水。
梁涵一覺睡醒的時候,感覺自己腳邊壓著個特彆重的東西,拉了下被子發現冇拉動,抬腳踹了下。
“哎,姐,你睡醒啦?餓不餓?想吃啥我去給你買。”
梁涵撐著胳膊從床上坐起來,因為出汗的緣故,有幾縷黏在頸側。
她坐著發了會兒呆,隻覺得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摸了摸自己額頭,熱度已經消散。
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她讓梁暄去給她倒杯水,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她看了幾條一連串的未讀訊息。
一一回覆過後,她點進了昨晚冇回覆的訊息欄。
冇有新訊息,隻有一個未接電話。
她手搭在額上,試圖讓關於昨天的記憶全部消失。
梁暄倒完水回來時,見到他姐正從床上下來。
“你要啥跟我說就行了啊。”
梁涵正開啟衣櫃準備換衣服洗澡,頭也不回地跟人說:“回學校。”
“啊?”梁暄嘴巴張大,感歎道:“你不多休息會兒啊,要不要這麼拚啊。”
對方冇理他,自顧自地走進洗手間。
梁暄把手裡的水杯放在桌上,最終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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