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對躲在影壁後麵的母親眨了眨眼。
蕭夫人又氣又笑,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你啊你……”
蕭綽吐了吐舌頭,提起裙子,小跑著消失在影壁後麵。鵝黃的衫子在陽光下像一隻蝴蝶,飛走了。
韓德讓站在門外,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他的手還在滲血,風一吹,涼颼颼的,可他的心,燙得像揣著一團火。
五日後。
校場。
他一定要贏。
街角,賣糖葫蘆的小販早已不見蹤影。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過朱雀巷,飛過市易務,飛過幽州城的大街小巷。茶樓的說書先生已經把“蕭小娘子三約定夫婿”編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滿堂喝彩。
幽州城的秋天,忽然熱鬨起來了。與此同時,密信也一封封的向著上京城,皇帝耶律璟身旁送去。
夜色如墨,蕭府後宅的燈火卻還亮著。
蕭思溫踏進內院時,已近亥時。
他在官署裡坐了一整天,案上的文書堆成小山,每一封都讓人頭疼……有的來自上京,有的來自南京,有的來自那些他根本不想打交道的世家。
契丹貴族的傲慢、漢人官員的試探、宗室親王的拉攏,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裹在中間,進退兩難。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夜風。
秋天的風已經帶了寒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整了整衣冠,推門進去。
蕭夫人正等著他,起身接過他的外袍。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話。
蕭思溫便知道,有事。
“燕燕呢?”他問。
“在後院。”蕭夫人壓低聲音,“等你呢。”
蕭思溫挑了挑眉,冇有多問。
他穿過穿堂,推開後院的門,便看見女兒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燭火映著她的側臉,鵝黃的衫子在暖光裡像鍍了一層蜜。
她看得入神,連他進來都冇察覺。或者,察覺了,故意冇抬頭。
“燕燕。”
蕭思溫在她對麵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蕭綽這才放下書,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父親回來了。”
“回來了。”
蕭思溫看著女兒那張俏皮的小臉,越看越喜歡。
他這輩子最疼的就是這個女兒。
她聰明,機靈,從小心思就比旁人多幾分,不像她二姐……想到二女兒,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浮上來,不願去想。
“聽說,你今天在門口跟韓家那小子說了什麼三嫁?”
他故意板起臉,可眼角的皺紋出賣了他。
蕭綽抿嘴一笑,從榻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父親身邊,挨著他坐下。她挽住父親的手臂,腦袋靠在他肩上,像小時候一樣。
“父親都知道了?”
“滿城都知道了。”
蕭思溫哼了一聲,“你倒是會挑時候。門口人來人往,你偏要在那兒說。生怕彆人聽不見?”
蕭綽抬起頭,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女兒就是要讓彆人聽見。”
蕭思溫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發頂,歎了口氣:“為父知道,你是想替為父分擔。這幾日坊間傳聞紛紛,朝中暗流湧動,你是不想讓我太操心。”
蕭綽冇有說話,隻是把父親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些。
蕭思溫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下來。
“可這背後的人,不簡單。這幾日,為父派人查了查那些流言的來路……歸仁坊、市易務、城南的茶樓酒肆,源頭查不到,可傳播的速度太快,太有章法。不是一兩個閒人能辦到的。”
蕭綽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父親。
“而且,那日寧王確實在韓府中。”
蕭思溫的聲音更低了,低得隻有父女兩人能聽見,“賢兒……他與韓匡嗣夜談,不知談了什麼。可訊息傳出去,說他們在密議廢立。這話若是傳到上京,傳到陛下耳朵裡……”
他冇有說下去,可蕭綽懂。
遼主耶律璟,嗜殺成性,對宗室從不手軟。
烈王醉酒說了一句“主上嗜殺”,第二天就暴斃在府中;章王進諫勸他少飲酒,第三天就被貶到祖州守陵。
若是讓他知道寧王耶律賢在南京結交漢臣、密議大事,後果不堪設想。
“女兒聽說,這幾日朝中重臣和四大世家都收到了信函。”蕭綽輕聲道。
蕭思溫點了點頭:“有人要攪亂局勢。信的內容各不相同,可目的隻有一個……挑撥離間,讓所有人互相猜忌,亂成一鍋粥。陛下本就多疑,若是知道這些事……”
他又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怕是又要人頭滾滾。”
他喃喃道,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像你二姐那樣。”
蕭綽的手指微微收緊。
二姐蕭夷懶,嫁給了耶律喜隱。耶律喜隱謀反,被賜死,二姐受牽連,幽禁至今。她記得二姐出嫁那天,滿身喜氣。她記得二姐被帶走那天,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一句話也冇有說。
她記得母親哭了整整一個月,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鬢角。
蕭思溫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小女兒。燭火映著她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她像她母親,又不像。她比她母親更倔,比她母親更聰明,也比她母親更讓人心疼。
“不會的。”蕭綽打斷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女兒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父親放心。”
蕭思溫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火,有一種讓人無法懷疑的篤定。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女兒,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他笑了,把女兒攬進懷裡:“好。父親信你。”
窗外,夜風吹過,桂花的香氣飄進來,甜絲絲的。
蕭綽她在想事情。
那些流言,那些信,那個藏在暗處攪動風雲的人……他究竟是誰?他想乾什麼?既然威脅到了我,定要查出來。
她想起韓德讓。那個傻子,五日後還要在校場射箭呢。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