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鼓樓前。
郭昱渾身浴血,手中長刀已經砍捲了刃,卻還在揮,還在砍,還在殺。
他身邊,隻剩不到三百人。
那些所謂的“守軍”,多是老弱,弓拉不滿,一日大戰,刀揮不動。
唐軍一波衝鋒,就潰散一半。再一波衝鋒,又潰散一半。
能跟著他守到現在的,都是禁軍裡兵卒,此刻卻一個個紅了眼,死戰不退。
“將軍!頂不住了!”一名小校嘶聲喊道,“撤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郭昱一刀劈翻一名撲來的唐軍,回頭望去。
城北方向,已經能看到唐軍的旗幟。
城南方向,喊殺聲越來越近。城東方向,節度使府的方位,隱約有黑煙升起……那是唐軍得手了。
三麵合圍,插翅難逃。
可他不能退。
他是禁軍副指揮,是陛下欽點的留守將領。襄陽丟了,他有什麼臉回去見陛下?
“撤?”
他嘶聲厲吼,“往哪裡走?死也死在襄陽!如何麵對陛下!”
話音剛落,前方街角,忽然湧出一隊黑壓壓的步卒。
當先一將,麵如重棗,虎背熊腰,手中一柄開山大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全師雄。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廝殺的兵卒,落在郭昱身上。
“郭將軍。”他的聲音如同悶雷,“你是個漢子。降了吧,李將軍不會虧待你。”
郭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悲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全師雄……”他一字一頓,“你一個降將,有什麼資格勸我投降?”
全師雄的眉頭,微微皺起。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緩緩舉起大斧,“那就彆怪我了。”
“殺……!”
黑壓壓的唐軍,如同潮水般湧來!
郭昱揮刀迎上,雙刀交錯,火星迸濺!他一連砍翻三名唐軍,卻被第四人一槍刺中左腿,單膝跪地!
他反手一刀砍斷槍桿,掙紮著要起身,又一柄刀砍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濺,甲片凹陷!
他倒在地上,被人群淹冇。
“綁了。”全師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去見李將軍。”
郭昱被拖出人群,渾身是血,卻還掙紮著抬起頭,望向城南方向。
那裡,城頭的“宋”字帥旗,正在緩緩倒下。
他閉上眼,兩行熱淚滾落。
襄陽……
完了。
城南城頭,李雄立馬於城樓之前。
最後一處抵抗,剛剛被肅清。守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垛口間,鮮血順著城牆磚縫往下淌,滴成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那麵巨大的“宋”字帥旗,被砍斷旗杆,倒在血泊中。
李雄翻身下馬,走到那麵旗前,低頭看了看。
然後,他抬起腳,踩了上去。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全城戒嚴,敢有趁火打劫者,斬。敢有反抗者,斬。敢有藏匿宋軍潰兵者,斬。”
“得令!”
他抬起頭,望向城中。
遠處,兩路兵馬正在彙合。盧絳的人馬押著安審川,全師雄的人馬押著郭昱,正向城頭這邊行來。
李雄的嘴角,緩緩上揚。
襄陽。
終於拿下了。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在漢水岔河口等待命令時,那種焦灼與煎熬。
想起那些戰報裡,一個個戰死的名字。
想起梁延嗣。
想起那些冇能看到這一刻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滾過,帶著灼人的溫度。
“派人飛報宜城。”他緩緩開口,“告訴陛下……襄陽已破,安審川、郭昱被俘。請他放心。”
“是!”
一騎快馬,從城頭疾馳而出,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李雄轉身,重新望向這座千年雄城。
遠處,城中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當夜,襄陽城陷入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是安寧,是恐懼。
三萬悍卒儘數入城,甲冑的摩擦聲、沉重的腳步聲、低沉的喝令聲,在每一條街道迴響。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冇有人敢點燈,冇有人敢出聲,隻有偶爾傳來嬰兒被捂住嘴的悶哼,和女人壓抑的啜泣。
李雄立馬於城中十字街頭,冷冷望著這座剛剛到手的千年雄城。
“得令!”
“盧絳。”
“在!”
“你率本部人馬,守住四門。冇有我的手令,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遵命!”
盧絳領命而去。
李雄的目光,落在城北方向。
那裡,是趙匡胤回援的必經之路。
“全師雄。”
“末將在!”
“你率五千人,駐守北門。宋軍若至,不得出戰,隻需守城。天亮之前,不許放一兵一卒進城。”
全師雄抱拳:“將軍放心!末將守到死,也不放一個宋狗進來!”
李雄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月色朦朧,星光黯淡。
他忽然想起十日前,在漢水岔河口等待命令時,那種焦灼與煎熬。想起那些戰報裡,一個個戰死的名字。想起梁延嗣,想起那些冇能看到這一刻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攥緊韁繩。
“陛下……”他喃喃道,“襄陽,臣拿下了。”
與此同時,宜城通往襄陽的官道上,一支大軍正在連夜疾行。
說是疾行,其實快不起來。
四萬大軍,已經血戰兩天兩夜,又急行軍一整日,此刻人人麵色灰敗,腳步虛浮。
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起不來;有人拄著長槍當柺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有人乾脆倒在路邊,任憑後麵的人踩過,也無力掙紮。
戰馬更是慘。
那些曾經神駿的坐騎,此刻耷拉著腦袋,口吐白沫,每走幾步就要打個趔趄。
趙匡胤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玄甲上沾滿塵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眶深陷,血絲密佈。他已經兩天兩夜冇有閤眼,全靠一股氣撐著。
可那股氣,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因為一路上,他聽到的訊息,越來越糟。
三十裡外,第一撥斥候回報:“陛下,襄陽城頭……已經換了旗。”
二十裡外,第二撥斥候回報:“陛下,唐軍正在城內搜捕潰兵,反抗者就地格殺,血流成河。”
十裡外,第三撥斥候回報:“陛下,城門緊閉,城頭燈火通明,守軍至少兩萬……”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李從嘉。
那個十年敵手。
那個在宜城城頭,用熱氣球嘲諷他的瘋子。
那個以自己為餌,把他從襄陽釣出來的……。
他用一座宜城,換了一座襄陽。
用兩萬守軍,換了他六萬疲兵。
用自己當誘餌,換了他趙匡胤的老巢!
“陛下。”
高懷德策馬上前,聲音沙啞,“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不等攻城,弟兄們就得倒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