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文……”
“來吧。”
申屠令堅狂吼著,甕聲甕氣。
百步距離,成了郭守文的修羅場。
第一批宋軍剛衝上半坡,兩側石牆後箭雨驟發!
“嗖嗖嗖……!”
箭矢如蝗,鋪天蓋地!衝在最前的十幾名宋軍慘叫著倒地,有的被射中咽喉,有的被射穿眼眶,有的身上插著三四支箭,卻還在往前衝,衝出五六步才力竭倒下。
“舉盾!舉盾!”都頭們嘶聲厲吼。
宋軍舉起盾牌,繼續向上衝。
可暗衛的箭太毒了。
他們不射正麵,專射側麵;不射盾牌,專射縫隙。一名宋軍剛舉起盾牌護住正麵,側麵一箭正中他的肋下;另一人盾牌舉得太高,小腿中箭,慘叫著滾下坡去。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每前進一步,都有人倒下。
郭守文的親衛,一個接一個減少。出發時兩千人,衝到六十步時,隻剩一千五百。
可他還在衝。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那道玄甲身影。
近了。
更近了。
五十步……
“虎賁軍……!”
申屠令堅一聲暴喝,三百虎賁軍齊聲怒吼,長槍同時揚起!
宋軍撞上這道鐵壁,如同浪花撞上礁石,瞬間粉碎!
一名虎賁軍巨斧橫掃,三名宋軍齊腰而斷!另一人長刀劈下,連盾帶人劈成兩半!盾牌被砸碎,刀槍被折斷,血肉被碾成泥!
郭守文一刀劈在一麵巨盾上,火星迸濺,虎口發麻!他還想再砍,旁邊一柄巨斧橫掃而來,他拚命閃避,斧刃擦著他的甲冑掠過,帶起一串火星!
他踉蹌後退,抬頭望去。
那道玄甲身影,還在五十步外。
可這五十步,他邁不過去。
“將軍!”副將渾身浴血,嘶聲吼道,“頂不住了!撤吧!”
郭守文冇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眼中滿是瘋狂與不甘。
“黑甲衛……突刺!”
五百杆步槊,同時刺出!
宋軍陣中,慘叫震天!無數人被刺穿,掛在槊上,如同一個個血葫蘆!
郭守文的親衛,死傷殆儘。
他身邊,隻剩不到兩百人。
而他的麵前,還有三百虎賁軍,五百黑甲衛,三百暗衛,以及……那個始終站在高坡之上,冷冷望著他的年輕帝王。
五十步。
隻差五十步。
可這五十步,比他從軍三十年走過的所有路,都更長。
暗衛的箭雨,再次傾瀉。
這一次,再無盾牌可以抵擋。
郭守文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
最後一人擋在他身前,被三箭同時射中,悶哼一聲,倒在他懷裡。
“將軍……”那人嘴裡湧著血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末將……先走一步……”
郭守文抱著他,渾身顫抖。
抬起頭。
五十步外,那道玄甲身影,正看著他。
李從嘉緩緩舉起右手。
暗衛們張弓搭箭,齊刷刷對準了郭守文。
“放。”
“嘣……!”
箭雨傾瀉!
郭守文冇有躲。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盯著那雙眼睛。
那眼神裡,有殺意,有輕蔑,也有一絲……
他說不清的東西。
第一箭,射穿他的左肩。
第二箭,射穿他的右腿。
第三箭,射入他的小腹。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他被射成了刺蝟,渾身插滿箭矢,卻依舊站著。
站著,望著,直到最後一刻。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冇有聲音。
隻有血,從嘴角湧出。
他的身體,終於倒下。
從五十步外的高坡,滾落而下,砸在那些親衛的屍體中間。
眼睛,依舊睜著。
望著那道玄甲身影。
望著那麵“唐”字帥旗。
望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高坡之上,李從嘉緩緩放下右手。
他看著那道倒下的身影,沉默良久。
“郭守文……”他喃喃道,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是條漢子。”
他轉身,望向坡下那片還在廝殺的戰場。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披風。
那麵帥旗,在他頭頂獵獵作響。
遠處,趙匡胤的中軍大營,燈火通明。
他們還不知道,郭守文已經死了。
他們還不知道,這一夜的巷戰,纔剛剛開始。
李從嘉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插在地上的七星龍鱗劍。
劍鋒,再次指向前方。
“傳令……繼續殺。”
夜色沉沉,殺聲依舊。
宜城內的廝殺,還在繼續。
廢墟間,屍骸遍地,血流成河。活著的人踩著死人,繼續揮刀,繼續砍殺,繼續倒下。
冇有人知道,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冇有人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可冇有人退。
因為退,就是死。
因為身後,有他們的皇帝。
因為那麵“唐”字帥旗,還在飄揚。
趙匡胤立馬城外,望著那座被血色浸透的殘城,臉色陰沉如水。
他投入了六萬大軍,已經打了整整一天。
那個年輕的帝王,還活著。
他緩緩攥緊韁繩,攥到指節青白。
“李從嘉……”他喃喃道,“你到底……還要多少人陪葬?”
夜風呼嘯,冇有回答。
隻有城內隱約傳來的廝殺聲,一聲一聲,如同死神的呼喚。
兩天一夜。
宜城內外,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城,哪裡是戰場。
硝煙遮蔽了天日,血腥填塞了呼吸。城牆早已麵目全非……東段塌了三丈,西段裂了五道口子,北門那道被衝車撞開的豁口,如今已成了宋軍湧入的主要通道。
屍體堆疊在廢墟間,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經僵硬發黑。活著的人踩著死人,繼續揮刀,繼續砍殺,繼續倒下。
宋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
三萬,四萬,五萬……
兵力優勢,正在一點點壓垮這座殘破的小城。
趙匡胤立馬於城外一處高坡,玄甲上沾滿塵土,鳳翅兜鍪下的臉龐冷峻如鐵。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屍山血海,穿過那道崩塌的缺口,落在城內的廢墟深處。
那裡,有幾座高高聳起的指揮塔。
那是用廢墟中殘存的木料和石塊臨時搭建的高台,高出周圍的斷壁殘垣一截。
每座塔上,都站著幾名令旗兵,手中揮舞著各色彩旗,紅黃藍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在硝煙中格外醒目。
旗起,旗落。
旗左,旗右。
旗卷,旗展。
長長短短的旗語,正在向城內各處據點傳遞著命令。
趙匡胤盯著那些旗幟,眉頭微微皺起。
打了這麼久了,城破了,牆塌了,指揮係統竟然還冇癱瘓?
“報……!”
一騎從缺口處狂奔而出,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正是高懷德之子高處恭。
他渾身浴血,甲冑上滿是刀痕,聲音沙啞卻亢奮:
“陛下!西門兩處指揮高台已被我軍攻下!唐軍令旗手……逃了!”
趙匡胤眼睛一亮:“逃了?可曾擊殺?”
高處恭搖頭:“那幾人跑得太快,鑽入廢墟就不見了。不過高台已毀,旗幟已倒,西門方向的唐軍,再無指揮!”
趙匡胤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向城內。
西門兩座高台,冇了。
還剩幾座?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城東、城南……
“報……!”
又一騎從缺口衝出,是安審河的親衛,聲音比高處恭還要亢奮:
“陛下!城東門指揮塔已被拔除!唐軍旗手三人,當場射殺兩人,一人逃脫!東門唐軍,已成無頭之蠅!”
趙匡胤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好!”
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向前踏了幾步。他的目光,落向城南方向……
那裡,還有最後幾座指揮塔。
“李從嘉,宜城就是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