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能說不嗎?
不能。
他隻能叩首謝恩,然後,等死。
趙匡胤不再看他,轉向高懷德和安審昭。
“高將軍、安將軍,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守住左右兩翼。唐軍若敢出城偷襲,或城外有援軍趕到,你二人必須死死擋住,不得讓敵軍乾擾正麵攻城!”
高懷德抱拳,聲如洪鐘:“臣遵旨!必不讓一兵一卒靠近攻城部隊!”
安審昭也抱拳:“臣領命!”
趙匡胤最後望向盧多遜、王著、陶穀:
“你們隨朕坐鎮中軍,排程糧草輜重,傳令各營。明日一戰,不容有失!”
“遵旨!”
眾人齊聲應諾。
趙匡胤擺了擺手:
“都去歇息吧。明日辰時,擂鼓出戰。”
眾人領命,紛紛散去。
坡上,趙匡胤,依舊站在那裡,望著四裡外那座城,望著那麵在月光下靜靜飄揚的“唐”字帥旗。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大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他剛在滁州站穩腳跟,李從嘉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兩人第一次在潭州城外相遇,那一戰,他們首次交鋒。
後來,他潛入汴梁,再後來周軍攻南唐,他在淮南與李從嘉多次交手。李從嘉勝多敗少。
再後來,李從嘉奇兵出擊,揮師北伐。他們在朱仙鎮又打了一仗,直至去年楚州、海州大戰一場,那一戰,他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如今,時隔一年,他們又在宜城相遇。
這座殘破的小城,成了兩人對決的戰場。
趙匡胤緩緩攥緊拳頭。
“李從嘉……”他喃喃道,聲音被夜風吹散,“十年了,咱們也該分勝負了。”
遠處,那麵“唐”字帥旗,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他冇有得到回答。
隻有夜風,呼嘯如昨。
翌日,辰時。
天剛矇矇亮,戰鼓便已擂響。
“咚……咚……咚……!”
那鼓聲沉悶而雄渾,如同巨靈神捶打蒼穹,震得四野轟鳴,震得人心狂跳!
宜城外,六萬宋軍,列陣已畢!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槍戟如雪,寒光刺目。步卒列陣如山,騎兵壓陣如雲,弓弩手分列三排,箭矢上弦,對準了四裡外那座殘破的城池。
那氣勢,如同烏雲壓頂,如同山嶽傾覆,如同一隻張開了血盆巨口的猛獸,正要將那座小小的宜城,一口吞下!
趙匡胤立馬中軍,玄甲黑袍,鳳翅兜鍪下的臉龐冷峻如鐵。他的身後,巨大的“宋”字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緩緩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宜城。
“攻城……!”
“殺……!”
六萬宋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郭守文一馬當先,衝在最前。他的臉上冇有表情,眼中隻有那座越來越近的城。
他知道,今日這一戰,要麼他死,要麼城破。
冇有第三條路。
“第一陣……刀盾兵……上!”
三千刀盾兵,聞令而動!他們舉著盾牌,扛著雲梯,如同潮水一般,向著那片溝壑縱橫的死亡地帶湧去!
城頭,劉崇諒眯起眼,死死盯著那片湧來的浪潮。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放……!”
箭雨傾瀉!
慘叫聲起,鮮血迸濺!
可宋軍冇有停。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向前,再向前!
宜城外的曠野上,再次化作修羅殺場。
那麵“唐”字帥旗,在血色的晨光中,獵獵作響。
而城樓之上,那個年輕的帝王,正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
他的眼,燃燒著火焰。
“趙匡胤……”他喃喃道,“來吧。”
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
新的一天,新的血戰,開始了。
晨光微熹,戰鼓再擂。
宜城城外,屍骸尚未清儘,鮮血尚未乾涸,新的一輪廝殺便已拉開帷幕。
郭守文立馬陣前,甲冑齊整,麵色沉凝。他的眼中佈滿血絲,昨夜幾乎未眠,可此刻握著韁繩的手,穩如磐石。
他身後,三萬大軍列陣待發。
昨日之敗,一萬條命,郭敖之死,帥旗後撤的恥辱……這一切,都要用今日的戰功來洗刷。
“將軍。”
副將策馬上前,低聲道,“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郭守文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望向四裡外那座殘破的城池。
城頭,那麵“唐”字帥旗依舊飄揚。旗下,隱約可見那道玄甲身影……李從嘉,還在。
“傳令。”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第一陣,刀盾兵三千,攜雲梯,頂盾推進。弓弩手緊隨其後,壓製城頭。”
“得令!”
令旗揮動,戰鼓擂響。
“殺……!”
三千刀盾兵,聞令而動!
宜城城外,那片重新挖掘的溝壑,再次成了吃人的大口。
宋軍刀盾兵頂著盾牌,冒著城頭傾瀉的箭雨,艱難向前推進。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溝裡;每一步,都可能被流矢射中;每一步,都可能踏上前人的屍體。
城頭,八牛弩的巨箭呼嘯而來,一箭便能洞穿三四人。
霹靂雷從天而降,轟然炸開,碎片迸射,方圓數丈之內,人馬俱碎。
郭守文立馬陣後,冷冷望著這一切。
他冇有下令停止。
他知道,這些傷亡,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工兵營,上前填溝!”他厲聲下令。
工兵營扛著沙袋、木板,冒著箭雨衝上前去。一批倒下,第二批頂上;第二批倒下,第三批再上。
一條溝,用命填。
又一條溝,用命填。
第三條溝,還是用命填。
一個時辰後,三道壕溝,終於被填出了幾條通道。
可代價呢?
三千刀盾兵,折損過半。工兵營,傷亡八百。
城頭的箭雨,終於稀落了些。
郭守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八牛弩停了。”他喃喃道。
副將眼睛一亮:“將軍,唐軍的器械……”
“快用完了。”郭守文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傳令……第二陣,上!”
午時,太陽升到中天。
宜城外的曠野上,屍體鋪了一層又一層。鮮血彙成溪流,在溝壑間蜿蜒,滲進泥土,把整片大地染成暗紅。
城頭的箭雨,已經稀稀落落。
八牛弩的巨箭,早已不再射出。霹靂雷的爆炸聲,也徹底沉寂。
不是不想射,是射不了了。
器械壞了,火藥用儘了,弓弩的箭矢,也所剩無幾。
劉崇諒站在城頭,望著城下那片依舊源源不斷湧來的宋軍,臉色鐵青。
“陛下!”他轉身,向城樓上的李從嘉稟報,“八牛弩全壞了,霹靂雷用光了,箭矢……最多再撐半個時辰!”
李從嘉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宋軍,望著那麵在遠處獵獵飄揚的“郭”字將旗。
郭守文,今日是拚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