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兩封密報遞給身旁的申屠令堅,“你看看。”
申屠令堅接過,匆匆掃過,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陛下,這是……”
“蜀地援軍到了,趙匡胤手裡又多幾萬人。”李從嘉負手而立,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可荊門那邊,朕的後續兵馬,也到了。”
具體兵力數量多少,確實難以探查的清楚。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將:
“傳令……立即回信荊門,讓他們按計劃行事。另外,告訴盧郢、李元清,郢州方向,可以動手了。朕守得很穩,再次擋住敵軍。”
“遵旨!”
傳令兵領命而去。
李從嘉重新望向北方,眼中光芒閃爍。
趙匡胤,你以為你多了幾萬援軍,就能穩操勝券?
可朕的棋,纔剛剛開始下。
城外五裡,宋軍臨時大營。
夜色深沉,篝火點點。
郭守文坐在一塊巨石上,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宜城,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身旁,副將正在清點傷亡,聲音越來越低:
“……此戰,我軍陣亡八千七百餘人,重傷兩千餘,輕傷無數。郭敖將軍陣亡,攻城器械損毀過半,民夫逃散大半……”
郭守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八千七。
加上白天攻城折損的,將近一萬人。
換一個無功而返。
換一個被無名小將兩次鑿穿陣線、潰不成軍的笑柄。
他緩緩睜開眼,望向遠處宜城的方向,可以想到那片正在重新挖掘的溝壑。
火把的光芒下,那些民夫正揮汗如雨,把今天他用幾千條命填平的溝,一條一條重新挖開。
挖得比之前更深,更寬,更險。
郭守文的拳頭,狠狠砸在石頭上,砸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可他感覺不到疼。
因為心裡更疼。
“我辛辛苦苦填了一天的溝……”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到頭來,竟是為敵軍做嫁衣……”
副將在一旁不敢接話。
良久,郭守文站起身,走到臨時搭起的案幾前,鋪開紙筆。
他提起筆,蘸飽墨,略一沉吟,落筆如飛。
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臣郭守文謹奏:今日攻城,初戰告捷,填平溝壑三道,拆毀工事若乾。然黃昏時分,唐軍突遣騎兵三千,由小將張光佑率領,自側翼殺出。臣雖奮力抵禦,然敵軍銳不可當,兩次鑿穿陣線,攻城部隊大潰,裹挾中軍,臣被迫後退五裡重整。
此戰失利,臣罪無可恕。然唐軍狡詐。臣當戴罪立功,重整旗鼓,以待陛下大軍。
臣郭守文,泣血謹奏。”
他寫完,擱筆,將戰報摺好,遞給副將。
“加急,送往襄陽。麵呈陛下。”
副將雙手接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將軍,陛下若是怪罪……”
“怪罪是應該的。”
郭守文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打了敗仗,就要認。陛下要殺要剮,我郭守文接著。”
副將眼眶一紅,不再說話,轉身飛奔而去。
郭守文重新坐回那塊巨石上,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城。
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懊悔,也有一絲……
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李從嘉……”他喃喃道,“你贏了今天。可明天呢?後天呢?”
夜風呼嘯,冇有回答。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民夫挖土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上。
宜城城頭,李從嘉依舊站著。
他望著城外那片忙碌的景象,望著那些正在重新挖掘的溝壑,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民夫和士卒。
申屠令堅輕聲道:“陛下,夜了,該歇息了。”
李從嘉搖了搖頭。
“不著急。”他說,“朕想再看看。”
申屠令堅不再說話,隻是默默站在他身後。
月光如水,灑在這座剛剛經曆血戰的城池上。
城外,溝壑縱橫,正在一寸一寸變深。
城內,燈火點點,傷兵的呻吟聲隱約傳來。
遠處,宋軍大營的篝火,如同點點星光,在五裡外的高坡上閃爍。
李從嘉望著那些篝火,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欣慰,也有……
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郭守文……”他喃喃道,“你且退著。等朕的棋下完,有你們好看。”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那麵“唐”字帥旗,在他頭頂高高飄揚。
襄陽城,節度使衙內,燈火通明。
正堂之中,備齊酒宴。
趙匡胤端坐主位,滿麵紅光。他身下垂手,一位鬚髮半白的老將正襟危坐,雖滿麵風塵,甲冑未解,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度。
高懷德。秦鳳路節帥,自蜀地晝夜兼程,率兩萬餘精銳趕來馳援。
“高將軍一路辛苦!”趙匡胤舉起酒盞,聲如洪鐘,“來,隨朕飲一杯!”
高懷德連忙起身,雙手捧盞,躬身道:“陛下言重!臣聞襄陽戰事緊急,日夜兼程而來,不敢言苦。隻願為陛下分憂,為大軍助力!”
兩人一飲而儘,相視大笑。
盧多遜坐在下首,撚鬚笑道:“高將軍來得正是時候!前日陛下已遣郭守文將軍率先鋒三萬,前去騷擾宜城,挫敵銳氣。如今高將軍援軍已至,明日咱們便可合兵一處。”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攥成拳頭:
“七萬大軍!必能一舉攻破宜城,活捉李從嘉!”
王著連連點頭,滿臉堆笑:“盧大人所言極是!郭將軍乃宿將,用兵穩健。他此番前去,必能拖住唐軍,為我大軍合圍爭取時間。待明日七萬大軍壓境,宜城彈丸之地,焉能不破?”
陶穀撚鬚而笑,眼中精光閃爍:“此戰若成,李從嘉進退失據,北伐大軍必潰!屆時陛下揮師南下,收複荊門、直取江陵,指日可待!”
眾人紛紛附和,恭維之聲此起彼伏。
趙匡胤聽著這些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他端起酒盞,正要說話……
一名親衛悄然走近,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趙匡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酒盞,接過親衛遞上的密信,拆開。
燭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在信紙上緩緩移動。
一個字,一個字。
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堂中的歡聲笑語,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盧多遜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王著撚鬚的手停在半空。陶穀眼中的精光變成了驚疑。
高懷德眉頭微皺,一言不發。
“啪!”
一聲脆響,震得所有人渾身一顫!
趙匡胤一掌拍在案上,酒盞翻倒,酒水灑了一桌!那封密信被他攥在手中,指節青白,紙張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