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門鎮內,府衙中。
昨日唐軍調動,讓安審暉不安,他站在輿圖前,一夜冇怎麼閤眼。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脣乾裂起皮,甲冑未解,劍也未離身。案上的粥早已涼透,凝固成一層薄皮,他一口未動。
窗外,天色漸亮。
他等的人,冇有來。
昨日午時,是李從嘉勸降詔書最後的期限。
他冇有回覆。
或者說,他選擇了不回覆。
“大帥……”
安亭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沙啞而疲憊,“天亮了。”
安審暉冇有回頭,隻是低聲道:“是啊,天亮了。”
這兩個字裡,有無儘的沉重。
天亮,意味著唐軍的耐心到了儘頭。
天亮,意味著即將到來的,將是一場真正的血戰。
他緩緩轉身,望向帳中諸將。
安亭、安霖、還有七八個渾身帶傷的校尉,人人麵色凝重,眼中卻燃燒著最後一絲決絕。
“諸位。”
安審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唐賊即將攻城。城內能戰之兵,不足兩萬。糧草最多支撐半月。援軍……尚無訊息。”
“唐軍三麵圍城,東、西兩側唐軍陸路兵馬,水麵之上,梁賊今日又要發動攻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提起佩劍,劍鋒出鞘三寸,寒光一閃,“那就隨本帥,與這座城共存亡。”
“願隨大帥死戰!”
諸將轟然應諾。
安審暉大步走向門外。外麵,城頭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那麵“安”字帥旗,依舊倔強地飄揚。
他不知道,這麵旗,還能飄多久。
巳時整。
“咚!”
一聲沉悶的戰鼓,從唐軍中軍炸響。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鼓聲如雷霆滾過長空,震得山鳴穀應,震得城頭守軍心臟狂跳。
唐軍改良霹靂炮車,射程更遠,威力更強……
山嶺上,謝彥質猛地揮下手中的紅旗。
“放!”
一百二十架霹靂炮,同時發動!
炮杆呼嘯著劃破空氣,皮兜中的石彈、火罐被狠狠甩出,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如同一場末日暴雨,鋪天蓋地砸向荊門鎮!
那一刻,天地為之變色。
第一波石彈砸在城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夯土築成的城牆劇烈震顫,土石飛濺,裂紋如蛛網般蔓延。
一座箭樓被巨石正麵擊中,木屑橫飛,轟然倒塌,裡麵的守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埋在廢墟之下。
火罐緊隨其後。
陶罐在空中翻滾,撞在城牆、房屋、街道上,瞬間炸裂,黏稠的火油四濺,遇火即燃!數十處火頭同時騰起,黑煙滾滾,烈焰沖天!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謝彥質口中的“霹靂雷”。
陶罐中除了火油,還填滿了硫磺、硝石、鐵蒺藜。它們炸開時,不僅燃燒,更是迸射出無數滾燙的碎片,方圓數丈之內,人馬俱碎!
“轟!轟!轟!”
爆炸聲連綿不絕,整座荊門鎮都在顫抖。
街道上到處都是燃燒的碎片,到處都是倒下的屍體,到處都是淒厲的慘叫。
安審暉立在城頭,死死抓住箭垛,指節青白。
他望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這不是攻城。
這是天罰。
一枚石彈擦著他的身側飛過,砸在身後三丈處的望樓上,整座望樓攔腰折斷,碎片砸落,又砸死數名士卒。
一名渾身著火的士卒慘叫著從他身邊跑過,冇跑幾步便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安審暉冇有動。
他隻是死死盯著城外那數百架不斷吞吐死亡的巨獸,盯著那漫山遍野的唐軍旗幟,盯著那個他從未見過、卻早已如雷貫耳的名字。
李從嘉。
你究竟……還有多少後手?
第一波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當最後一批石彈砸進城中,當硝煙稍稍散去,唐軍的第二波攻勢,開始了。
“前進!”
低沉而雄壯的號角聲響起。
三麵城牆外,唐軍的陣列開始移動。
東側,李從嘉親率兩萬主力。
虎賁騎兵居中,步卒列陣如林,長槍如雪,刀盾如山。
那麵巨大的“唐”字龍旗下,他一身金甲,胯下踏雲馬,手持長槊,目光如炬。
西側,萵彥指揮一萬兵馬。
他今日披上了甲冑,雖不親自衝鋒,卻立於戰車之上,白髮在風中飄揚,不斷下達著一條條命令,排程有方。
北麵江畔,梁延嗣率水師登岸,與陸路呼應。那白髮老將雖未在主攻方向,卻帶著數千精銳,沿著江岸壓向荊門鎮北門,牽製守軍最後的機動兵力。
三麵合圍,如同一隻緩緩收攏的鐵拳。
而南麵,圍三缺一雖未攻城,卻有必有軍隊駐守。
安審暉站在城頭,俯瞰著那三道緩緩逼近的黑色浪潮。
陽光下,那些甲冑反射著冷硬的光,彙聚成一片流動的鋼鐵洪流。旗幟如林,槍尖如雪,腳步整齊劃一,踏在大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如同一曲死亡的進行曲。
他身後,殘存的守軍士卒們握緊了兵器,喉嚨發乾,手心冒汗。
不足兩萬參軍,對四萬精銳。
守城對攻城。
可這座城,已經在半個月的圍困和半個時辰的炮擊下,千瘡百孔。
“大帥……”
安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顫抖,“他們……上來了。”
安審暉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拔出佩劍,劍鋒指天。
“準備——迎戰!”
東側,李從嘉緩緩舉起長槊。
槊鋒在陽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先登營,出列!”
三千重甲先登兵,應聲踏前一步。他們身披三層重鎧,手持巨盾短斧,揹負雲梯,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鐵塔。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平靜得可怕,那是久經戰陣、見慣生死的老卒特有的平靜。
李從嘉的目光掃過他們,忽然大聲道:
“此戰,朕與爾等同在!”
他提起大斧,厲聲吼道:
“弟兄們!殺!”
“殺!”
兩萬唐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荊門鎮東門傾瀉而去!
攻城戰,全麵爆發。
雲梯一架架搭上城牆,先登兵卒咬著刀,攀著梯子向上猛衝。
城頭箭如雨下,滾木礌石傾瀉,不時有人慘叫著墜落,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前赴後繼,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