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分頭急尋。
幾乎在梁延嗣馬蹄聲震動營門的同時,李元清與梁延嗣之子梁繼勳已率另一隊精銳,沿江岸向下遊疾馳。
“陛下留下的暗記在此處中斷了。”
李元清勒馬,蹲在潮濕的泥地上,指尖撫過一處幾乎被江水沖刷掉的特殊劃痕,眉頭緊鎖。
“最後指向是那片蘆葦蕩深處的廢棄小碼頭。繼勳,你帶一半人從陸路包抄過去,注意隱蔽,可能有暗哨。我帶人乘舢板從水路靠近。記住,首要任務是確認陛下安全,若無陛下明示或危急情況,不得暴露,更不得擅自接戰。”
“明白!”
梁繼勳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果決,他曾跟隨在李從嘉麾下作戰,去年末纔回到荊州,抱拳領命,迅速點齊人手,悄無聲息地冇入岸邊的灌木與蘆葦叢中。
江風送來遠處營寨隱約的鼓譟,更襯得此地的死寂令人心悸。
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處陰影,心中默唸:陛下,千萬平安。
江上,毀滅進行時。
與此同時,在更下遊水流湍急的“亂石澗”附近,高都頭站在一條快船船頭,麵色陰沉地望著前方被黑暗和霧氣籠罩的險惡水道。
他身後兩條吃水較深的貨船,正是裝載著匠人與“北貨”的關鍵。
“都頭,真要過去嗎?”
操船的心腹聲音發顫。
“少廢話!張將軍的命令,你想抗命嗎?”
高都頭低喝,眼中閃過狠色,“進去之後,聽我號令行事。記住,這是‘意外’,是船毀人亡的‘意外’!事後,自有厚恤!”
高都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必須親手製造一場看似天衣無縫的災難,來掩蓋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裝載著匠人與北地“厚禮”的兩條貨船,正藉著夜色與漸漸濃重的水霧,向著上遊一處預設的隱蔽岔道駛去,打算北上。
兩艘小船隨行護送,劉仁軌,此刻心神不寧地站在船頭。
將軍的命令幾經變更,從全力護送到加速轉移,再到方纔快艇追來傳達的“原地待命,高安將軍親自傳達新令”,都透著不尋常的詭譎。
快艇很快追了上來。
高安是張文遠的絕對心腹,亦是漢江指揮使衙門的虞侯,與船上的劉仁軌頗為熟稔。他獨自躍上貨船,神色凝重地將劉仁軌拉到一旁。
“劉兄,事情有變。”
高安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將軍判斷,這兩條船和船上的人,恐怕已是最大的破綻。為了大局,也為了兄弟們的身家性命,將軍有令……”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卻帶著冰寒的決絕。
“……送他們一程‘意外’。亂石澗就在前麵,那裡水流礁石,正是天衣無縫的葬身之地。船上所有與北邊有關的物件,包括那些匠人,一個不留。”
“事後,你我便是追查不力、致使奸商船隻遇險的‘失職’軍官,雖有小過,卻可保全身家,將軍必有厚報。”
劉仁軌瞳孔驟縮,握著刀柄的手猛地收緊。
他看了一眼船艙方向,那裡有十幾個手無寸鐵的匠人和幾口貼著封條的大箱子。又看了看高安身後快艇上那七八個麵無表情、手按刀柄的漢子。
他明白,這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
拒絕,意味著他現在就要死。
看了看北方“商船!”,劉仁軌想了想自己處境。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但多年刀頭舔血的生涯讓他迅速做出了選擇。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澀聲道:“……末將,遵命。”
高安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冷光,拍了拍劉仁軌的肩膀:“劉兄深明大義。事不宜遲,我的人會協助‘處理’乾淨。”
貨船開始調整航向,朝著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張口的黝黑澗口緩緩駛去。
船上的氣氛陡然變得死寂而緊繃,匠人們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艙內傳來壓抑的嗚咽和騷動。
劉仁軌的手下與高安帶來的人交換著眼神,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殺機。
就在貨船即將滑入澗口陰影的前一刻,異變突生!
劉仁軌眼中凶光一閃,突然暴喝:“動手!”
他並非全然甘心做棄子,更不甘心被高安的人監視著完成這滅口臟活。
他心中知道,在“處理”匠人之後,自己必會成為替死鬼。
他身邊的幾名心腹悍匪早已會意,鋼刀出鞘,並非砍向船艙,而是直接劈向了近在咫尺的高安及其手下!
“劉黑子,你敢!”高安又驚又怒,拔刀格擋,金鐵交鳴之聲刺破江夜的寂靜。
狹小的貨船甲板瞬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兩夥原本同屬張文遠麾下的亡命之徒,為了渺茫的生機或執行鐵令,凶狠地廝殺在一起。
刀光閃爍,鮮血飛濺,怒罵與慘嚎聲響成一片。
有人中刀落水,噗通聲被湍急的水流吞冇。船艙裡的匠人嚇得魂飛魄散,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在這兩夥“螳螂”自相殘殺、難解難分之際,江麵之上,異響再起!
先是尖銳的破浪聲由遠及近,數艘細長的、快如飛魚的梭形快艇刺破下遊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貨船側後方,呈扇形包圍而來。
快艇上站立的兵卒黑衣黑甲,手持勁弩,腰挎分水刀,沉默如山,唯有眼中精光在暗夜裡灼灼逼人。
緊接著,更沉重的、彷彿擂動地脈的劃水聲隆隆傳來。
在快艇的引導下,幾艘體型龐大、舷牆高聳的艨艟戰船如同移動的堡壘,碾開江濤,出現在視野之中。
船頭飄揚的旗幟在火把映照下赫然可見,正是梁延嗣麾下直屬水軍的旗號!
為首戰船艦首,李元清按刀而立,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冷峻如鐵,目光如冰錐般鎖定兩條貨船,尤其是船上那場醜惡的內訌。
“梁……梁字旗!是梁老將軍的水鬼營!”
一名混戰中瞥見這一幕的高安手下失聲尖叫,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高安一刀逼退趙頭領,倉惶回頭,隻見那巨大的戰船黑影已籠罩過來,弩箭的寒光在船樓上密密麻麻地亮起。
他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握刀的手都顫抖起來。
“怎麼……怎麼可能這麼快?!我們的行蹤……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