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漸起,卷落了禦花園中最後幾片頑強的黃葉,為潭州城披上了一層清冽的銀灰色冬裝。
科舉大比的熱鬨喧囂與思想激盪漸漸沉澱,朝堂的焦點再次迴歸到日常政務與長遠國策的謀劃之中。
這一日的大朝會,因一個醞釀已久、牽涉甚廣的議題,而顯得格外凝重。
紫宸殿內,炭火在巨大的鎏金銅獸爐中靜靜燃燒,驅散著從門縫窗隙滲入的寒意。
文武百官依序肅立,呼吸間嗬出的白氣在冰冷空氣中若隱若現。
議罷幾項尋常軍政錢糧之後,尚書常夢錫手持玉笏,穩步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揭開了今日爭論的序幕。
“陛下。”
常夢錫鬚髮已見斑白,神色莊重。
“臣等反覆思量,竊以為國都之選,關乎國運興衰,社稷根本。今我大唐雖定鼎潭州數年,然臣與韓熙載、徐鉉等老臣,依舊以為,金陵(今南京)形勝之地,更宜為長久之都,懇請陛下聖慮,早定遷都之策。”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頓時一緊。
許多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另一位老臣,韓熙載。韓熙載雖近來漸少直言,但威望猶在,此刻亦微微頷首,以示支援。
常夢錫繼續陳述理由,條理清晰:“其一,金陵乃古都,王氣所鐘,虎踞龍盤,有長江天塹為屏障,地利之優,非潭州可比。定都於此,可承襲前代遺澤,正天下視聽。”
“其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金陵地處江南腹心,控扼長江下遊,漕運便捷,商貿發達,物阜民豐。蘇湖熟,天下足。”
“近畿之地富庶,則朝廷用度充裕,調控四方更有力。且其氣候溫潤,較之潭州冬冷夏炎,更宜居住,可安百官之心,聚天下英才。”
“其三,亦是至關緊要者。”
常夢錫目光炯炯,看向禦座上的李從嘉。
“金陵北臨大江,與淮河前線相距不遠。陛下誌在混一南北,將來用兵中原,若坐鎮金陵,則前線軍情傳遞更速,聖旨詔令下達更捷,糧秣兵員排程更便!”
“此乃‘天子守國門’之勢,可極大鼓舞北征將士士氣,震懾江北之敵。反觀潭州,雖居南方之中,然偏於西南,距淮河前線過於遙遠,恐有鞭長莫及之虞,不利陛下將來統籌北伐大業!”
他的論述,從曆史傳承、經濟地理、氣候宜居,直指最重要的軍事戰略,可謂層層遞進,尤其是最後一點,顯然切中了許多將領和關注北伐之臣的心思。
部分出身江淮或久在金陵為官的臣僚,臉上已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然而,反對的聲音立刻響起。
大臣董蒨,率先出列反駁:“常尚書所言,雖有其理,卻未免有失偏頗,且過於理想!”
他聲音清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金陵固然是古都,然自唐末以來,屢遭兵燹,宮室殘破,城牆有待修葺,且經過多次割據,其地格局氣象,是否還那般適宜為大一統王朝之都?此其一。”
“其二,常尚書言金陵商貿發達,此誠然也。然我朝定鼎潭州雖僅數年,陛下勵精圖治,興工商,修水利,通驛路,潭州已是荊湖中心,連線嶺南、巴蜀、吳越之樞紐!”
“其繁華日盛,倉廩漸實,豈可輕言捨棄?更何況!”
董蒨提高了聲音,“數年來,朝廷按照國都規製,在潭州興建宮室、衙署、官道、學宮、武庫,耗費錢糧人力無數,格局初成。若就此遷離,前功儘棄,巨億投入付諸東流,豈不可惜?此非務實治國之道!”
張泌也蹙眉出列,他是管錢的,算賬最是精明。
“董侍郎所言,正是微臣所慮。遷都絕非易事。宮室營造、百官衙署搬遷、禁軍調動、百姓安置、漕路改道……樁樁件件,所費何止千萬貫?”
“如今北伐在即,國庫雖經整頓稍裕,然處處需錢,正當積穀練兵之際,豈能動用如此巨資於遷都?此乃動搖國本之舉!且潭州經營數年,根基已穩,驟然遷移,難免人心浮動,於朝局穩定大有妨礙。”
積極推行新政的潘佑,則從另一個角度闡述。
“陛下,都城所在,亦是新政中心。”
“潭州經數年經營,格物院、審計司、新式學堂、乃至科舉新製,皆以此地為基,漸次展開,官員熟悉,百姓漸知。”
“若遷都金陵,一切從頭開始,新政推行之連貫性必受影響。”
“且金陵舊族勢力盤根錯節,是否利於陛下推行革新,尚未可知。反觀潭州,宛如白紙,正可描繪新圖,何必再入那複雜舊地?”
支援常夢錫的臣子立刻有人反駁。
“潘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恩威天下,豈有舊勢力而避讓國都之理?正因金陵重要,更需陛下坐鎮,以皇權威儀,推行新政,滌盪舊弊!”
“遷都所費雖巨,然為一勞永逸之計,且金陵富庶,遷都之後,其利長遠,足以彌補!”
又有臣子從氣候、風水角度加入爭論:“潭州地勢低窪,夏日酷熱潮濕,冬季陰冷多雨,實非久居之上選。金陵背山麵水,格局宏大,氣候相對宜人,更合帝王居所……”
“此言荒謬!豈有因氣候些許不適而輕言遷都?漢唐長安,亦非四季如春!”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兩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陳說利弊,辯論之聲漸高。
主張遷都者,多著眼於曆史傳統、長遠戰略、經濟中心與北伐便利;反對者則強調現實投入、政局穩定、新政連貫與潭州已具規模的優勢。
雙方皆有道理,一時難分高下。
李從嘉端坐禦座之上,麵色沉靜,靜靜地聽著臣子們的激烈爭論,目光流轉,顯然也在飛速權衡。
他心中清楚,常夢錫、韓熙載等人所言非虛。
從更長遠的地理格局與戰略態勢看,位於長江下遊、更靠近北方前線的金陵,無疑比深處內陸的潭州更適合作為誌在統一天下的帝國的首都。
那裡更靠近財富與人才的中心,水運網路發達,對北方的控製與反應也更為直接。
曆史上,立足江南的政權,凡有北伐之誌者,多將重心放在金陵一帶,並非冇有道理。
然而,張泌、潘佑、董蒨等人的反對意見,同樣現實而尖銳。
遷都耗費巨大,動遷不易,且必然引發一係列政治、經濟震盪。
自己登基未久,南方新定,雖然海州大勝,但內部整頓剛剛展開,科舉新政初見成效,整個國家機器還在適應新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