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立在木製高台的邊緣,半邊身子都沐在如血傾瀉的殘陽光輝裡,另半邊卻沉在營壘投下的巨大陰影中。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戰場左翼那片翻滾的煙塵與血霧上!
那是耶律斜軫和耶律撻烈的遼軍精銳騎兵本陣所在。
曾幾何時,這支控弦數萬的鐵騎,是北地所有王朝的噩夢,是趙匡胤心中最深重的憂患,也是他此刻不得不倚仗的“盟友”。
然而此刻,這倚仗正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的聲響。
遼騎標誌性的狼頭纛旗,不再是以往那種驕狂突進的姿態,而是在一片更加龐大、更加沉重的黑色浪潮前,節節後退。
唐軍的重騎兵,憑藉持久耐力,結成了鋼鐵的密林,長槊如毒蛇吐信,從巨盾的縫隙中不斷刺出,每一次齊整的突刺,都伴隨著人馬倒地的慘嚎和一片血浪掀起。
更有唐軍輕騎如同附骨之疽,遊弋在兩翼,用連綿不絕的弩箭和精準的短矛投擲,切割、剝落著遼騎衝鋒的鋒銳。
遼人引以為傲的騎射與衝擊,撞上了一堵移動的、帶刺的鐵牆,每一次撞擊,自身都迸濺出更多的血肉碎片。
後退,緩慢卻無可挽回的後退。
遼軍的陣線被一點點壓扁,壓向中央,壓向宋軍本陣的方向。
煙塵中,甚至能看到零星的遼騎開始調轉馬頭,不是衝鋒,而是逃離那片不斷推進的死亡金屬森林。
“陛下!”
石漢卿一聲帶著驚惶的低呼將趙匡胤從冰冷的觀察中拽回。
這位素以機辯著稱的天子眼線,此刻聲音裡已冇了平日的從容。
趙匡胤依靠黃袍加身稱帝,其本身對手下武將也不放心,生怕他們什麼時候被自己的部下黃袍加身,於是安排殿前中的軍校史珪、石漢卿等親信秘密調查手下的主要將領。
石漢卿、史珪倚仗自己是皇帝親信,作威作福、令殿前禁軍的將校們敢怒不敢言。
但是二人言語在趙匡胤耳中極為重要。
“遼軍左翼不穩,耶律斜軫的認旗已在向後移動!唐軍右翼弩陣覆蓋太廣,我軍弓手抬不起頭!正麵……正麵王將軍的營柵已被突破三道!唐軍重甲,已逼至二百……不,一百八十步!”
一百八十步。
對於十萬大軍廝殺的廣闊戰場,這幾乎是呼吸相聞的距離。
高台下,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金屬撞擊聲、垂死哀嚎聲混雜成的死亡交響,已清晰可辨每一個殘忍的音節。
空氣中飄來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甚至能看見零星流矢偶爾“奪奪”地釘在高台的木柱上,尾羽猶自震顫。
趙匡胤的手指,再次深深摳進麵前粗糙的木欄。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高台上寥寥數人。史珪麵色蒼白,額角見汗;石漢卿嘴唇緊抿,眼神遊移不定,手按在佩劍柄上,指節同樣發白。
唯有護衛親軍統帥張瓊,甲冑染血,手持一杆鐵槍兀自立在一旁,臉色鐵青,胸膛起伏,但目光仍努力保持著堅定,迎向皇帝。
“敵軍鋒銳已直指禦營,”盧多遜見皇帝看來,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戰局瞬息萬變,凶險異常。禦前親衛尚有五千精兵,皆百戰銳卒,護衛周全足矣。不若……不若暫移鑾駕,向後營或左山緩退,避其鋒芒,重整旗鼓……”
“盧大人所言甚是!”
石漢卿立刻介麵,語速快了幾分,像是要說服皇帝,也像是要說服自己。
“李從嘉今日傾力而來,誌在必得,我軍鏖戰竟日,士卒疲憊。遼人……遼人看來也靠不住了。此時暫退,非為怯戰,實乃保全根本,以待天時啊陛下!兵法亦雲,避其朝銳,擊其暮歸……”
“放屁!”
一聲低吼炸響,出自張瓊之口。
這粗豪將領眼珠泛紅,瞪著兩位文臣。
“避?往哪避?後麵就是大河,左右皆是潰兵!陛下在此,全軍尚有一線生機,陛下若退,軍心立刻土崩瓦解!到時唐軍掩殺,五千人能頂什麼用?不過是讓陛下陷於亂軍之中,更為凶險!”
“張將軍!”
史珪又急又怒。
“你這是置陛下於必死之地!豈不聞‘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眼下關鍵是保住陛下萬金之軀!”
“失了這中軍大營,丟了這十萬將士之心,陛下還能去何處‘存’?”張瓊寸步不讓,鐵槍墩地,“咚”的一聲悶響。
“末將隻知道,陛下站在這裡,旗就不倒!旗不倒,兒郎們就還能拚殺!退了,就什麼都冇了!”
石漢卿轉向趙匡胤,苦口婆心:“陛下,張將軍忠勇可嘉,然……然形勢比人強。李從嘉用兵如神,唐軍器械精良,士氣如虹,此消彼長,硬撼恐非上策。且看這日頭。”
他指向西邊那輪碩大、血紅、正在加速沉向山脊的夕陽。
“血戰已逾五個時辰,從辰時至今,人困馬乏,全憑一股血氣與陛下天威支撐。天黑前可收兵,實在是遼騎不足為友,拖累我軍。?”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焦急、恐懼、忠勇、權衡,在這小小的木台上激烈碰撞,卻都指向同一個迫在眉睫的危機。
皇帝自身的安危,以及隨之可能引發的全軍崩潰。
趙匡胤一直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肌肉在陰影中微微抽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
硝煙與塵土的縫隙中,他已經能看清最近處那些唐軍重甲步兵猙獰的麵甲,能看見他們手中長槊上淋漓的暗紅色,能聽見他們破開宋軍最後一道單薄盾牆時,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幾名宋軍軍校和將領,帶著親兵,死守在幾處關鍵營壘缺口,吼聲嘶啞,
刀捲刃了就用槍,槍折了就撲上去肉搏,用身體遲滯著黑色的浪潮。正是這幾處微小的、頑強的抵抗節點,像幾顆釘子,勉強維持著戰線冇有徹底碎裂。
但也隻是勉強。
崩潰,似乎隻在下一個呼吸之間。
他又抬眼,望向戰場另一端。那麵“唐”字大纛,依舊矗立在玄甲衛的層層簇擁中,在夕陽下像一團燃燒的黑色火焰,穩定得令人心寒。
大纛之下,那個身影……似乎舉起了什麼,放在眼前,朝這邊望來。
李從嘉放下了手中的黃銅千裡鏡,冰冷的金屬鏡筒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戰場硝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