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虎口,血染峽穀。
吳翰立於山石之後,雖一身儒衫已被塵土汗水浸透,挽弓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眼見一名凶悍的遼軍百夫長帶著十餘人,竟冒著箭雨從側麵陡峭處攀爬近前,他冷哼一聲,從親兵手中接過自己的二石硬弓,抽出一支鵰翎箭,吐氣開聲,弓如滿月!
“嗖!”
箭矢離弦,快得隻餘殘影!
那百夫長剛舉刀欲吼,便被這一箭貫喉而過,仰麵栽下山坡,引起一片驚呼。
“大唐吳翰率兵在此,遼賊納命來!”
吳翰聲如洪鐘,在山穀間迴盪,壓過了廝殺聲,隨即再次引弓,連珠箭發,又射倒數名試圖靠近的遼兵。
兩側山坡上,唐軍據險而守,弓弩勁射不絕,滾木礌石如同長了眼睛般,專門砸向試圖集結或攀爬的遼軍佇列。
更有唐軍力士喊著號子,將早已準備好的數十塊百斤巨石合力推落,這些巨石轟然滾下,不僅造成殺傷,更徹底堵塞了幾處關鍵的狹窄路段,將耶律撻烈的大軍進一步切割、困鎖。
耶律撻烈目眥欲裂,他麾下的騎兵在山地伏擊戰中空有蠻力卻難以施展。
仰攻坡陡林密,傷亡慘重。
穀道狹窄,自相踐踏,前鋒被隔斷,正遭圍殺。
每一聲慘叫,每一塊落石,都像重錘砸在他心頭。
他原以為能雷霆馳援,一舉定乾坤,卻不料自己先一步踏入了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損失慘重,寸步難行。
“氣煞我也!”
“唐賊在此埋伏,快快殺敵,我要趕往戰場!”
說話間,一支箭羽射在他戰馬上。戰馬唏律律慘叫一聲,發足狂奔,耶律撻烈滾落馬下,嚇得亡魂大冒……
東海縣城外,戰至午後。
烈日灼烤著血腥的戰場,空氣彷彿都凝固著鐵鏽與死亡的氣息。
耶律斜軫策馬立於己方騎兵陣中,眉頭緊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黑甲軍的重步方陣如同磨盤,緩慢而堅定地擠壓著他的機動空間。
雖然依靠靈活的指揮和騎兵的快速穿插,他幾次化解了被分割包圍的危險,甚至小規模反擊得手,但整體態勢上,他正逐漸失去主動權。
唐軍不再急於攻城,而是全力在野戰中消耗他的騎兵力量。
“撻烈的援軍……為何還不至?”
耶律斜軫揮戟逼退一名試圖靠近的唐軍跳蕩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向,那是耶律撻烈大軍應該出現的方位。
按照路程和騎兵速度,早就該到了!
就算途中遇小股騷擾,也不該延誤至此!
一種冰涼的感覺爬上他的脊背。
難道……李從嘉此次攻城是假,真正的目標,是引誘撻烈援軍,半道設伏?
想到這裡,他心中更是焦急如焚。若援軍被阻甚至被殲,自己這支孤軍麵對越來越多的唐軍,尤其是那些難啃的重甲步兵和隨時可能再次登陸的水師,後果不堪設想!
他左衝右突,大戟連挑幾名唐軍,暫時殺退一波攻勢,趁機勒馬後退數步,再次凝望西北。
天際線處,唯有尋常的塵土與夏日蒸騰的熱浪,並無萬馬奔騰的煙塵。
“該死!”
“唐軍怎麼在我們眼皮底下穿過去的?”
“難道數日前就已經謀劃埋伏了?”
耶律斜軫狠狠一砸馬鞍,他知道,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必須儘快做出決斷,要麼不惜代價擊破當麵之敵,打通與可能存在的援軍聯絡,要麼……就該考慮突圍撤退,儲存這支寶貴的騎兵了。
大遼將星耶律斜軫,未來的大遼雙壁,預料到了最危險的情況。
海岸高坡,李從嘉臨時行營。
一匹快馬疾馳而至,馬背上騎士滿身塵土,卻精神亢奮,正是吳翰派來的信使。
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密信:“陛下!吳將軍急報!北虎口伏擊成功!耶律撻烈所部先鋒遭重創,中軍被阻,損失慘重,道路被巨石所塞,其部已陷入混亂,短時間內絕難抵達東海縣!”
“太好了!”
侍立一旁的馬成信,他臉部重傷未愈,被李從嘉強令留在身邊參讚,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忍不住低喝出聲,“陛下神機妙算!吳翰將軍打得好!”
李從嘉接過密信,快速掃過,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望向遠處焦灼的戰場,喃喃道:“這幾日,朕不斷示弱,引他沿海奔命,每次皆令其撲空,便是要磨其銳氣,亂其心緒。”
“耶律撻烈性烈如火,求戰心切,得知朕攻東海,必不顧一切傾巢來援,急行軍中,哪還有暇細察沿途險地?這北虎口之伏,便是為他這‘急切’二字所設。”
馬成信心中欽佩無以複加。
原來陛下連日來海上飄忽不定的襲擾,除了疲敵,更深一層用意竟是鋪墊,潛移默化地給耶律撻烈種下了急躁冒進的種子。
最終在這關鍵一役中開花結果,一舉廢掉了敵方最可能的一支援軍!
“陛下,如今耶律撻烈援路已斷,耶律斜軫孤軍在此,其勢已頹!”馬成信激動道。
李從嘉眼中精光暴射,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燃燒,多日籌劃、隱忍,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刻。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戰場的血腥與灼熱都吸入胸中,化為無儘的力量。
“哈哈!”
李從嘉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掌控局勢的豪邁與肅殺。
“既然他們冇有援軍,朕便不必再有顧忌!傳令全軍,總攻開始!今日,朕要放手一搏,將這支遼軍精銳,全數殲滅於東海城下,絕了耶律沙一臂!”
說罷,他再無絲毫猶豫,大步走向親兵牽來的踏雪烏騅馬。
這匹神駿戰馬經過休整,精神抖擻,昂首嘶鳴。
李從嘉翻身上馬,從得勝鉤上取下那杆龍吟槊,槊尖斜指蒼穹,在陽光下反射出懾人的寒光。
“親衛營!隨朕,殺敵!”
“陛下萬歲!”
數百玄甲親衛轟然應諾,翻身上馬,刀槍並舉。
李從嘉一夾馬腹,踏雪長嘶,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下高坡,龍吟槊直指耶律斜軫騎兵陣型的核心!
猩紅的大氅在他身後獵獵飛揚,如同戰場上最醒目的戰旗,更如同一道燃燒的火焰,引領著唐軍全麵反攻的狂潮,狠狠撞向那支已然陷入孤軍苦戰境地的遼軍鐵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