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北岸,處處戰場。
楚州城下,耶律撻烈的數萬遼軍如同狂暴的獸群,衝擊著鄭彥華堅守的城牆,礌石滾木與鮮血將城牆染成暗紅。
二河河畔,李從嘉親率的兩萬唐軍主力,正與耶律沙的六萬鐵騎進行著曠古罕見的慘烈搏殺,戰線如同被反覆拉扯的鋼絲,隨時可能崩斷。
而在南方,通往主戰場的必經之路,落雁坡,此刻也化作了沸騰的熔爐!
“轟!”
完顏烏魯率領的女真鐵騎,如同第一波海嘯,狠狠撞上了吳翰倉促結成的陣線!
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女真勇士,悍勇絕倫,他們憑藉戰馬的巨大沖力,竟硬生生將唐軍前列的盾陣撞得向內凹陷,數麵大盾瞬間碎裂。
後麵的槍兵來不及刺出長槍,就連人帶槍被撞飛出去!
“頂住!長槍,斜刺馬腹!弓弩,自由拋射,覆蓋敵軍後續佇列!”
吳翰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怒吼。
他麾下這一三萬人一部分是大唐老卒,一部分是吳越老卒,初時的混亂過後,立刻展現出強大的韌性。
長槍如林般刺出,專門瞄準奔騰的戰馬,淒厲的馬嘶聲頓時響徹戰場。
後陣的弓弩手不顧手臂痠麻,將一**箭雨傾瀉到女真騎兵衝鋒路徑的後段,試圖切斷其連綿的攻勢。
完顏烏魯揮舞著門板般的開山斧,一斧劈開一麵盾牌,將後麵的唐軍士卒連人帶甲冑劈成兩半,鮮血濺了他滿頭滿臉,讓他更顯猙獰。
“殺光這些南蠻!”他咆哮著,試圖憑藉個人勇武徹底鑿穿唐軍陣型。
吳翰見狀也是指揮戰局,立於陣前。
“賊子休狂!大唐吳翰在此!”
完顏烏魯並非隻有蠻力。他見正麵衝擊雖凶猛,但唐軍陣型厚實,一時難以徹底擊潰,立刻改變了戰術。
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正在奮力衝殺的女真騎兵聞訊,如同潮水般向後撤去,脫離了接觸。
吳翰剛鬆一口氣,以為擊退了敵軍,正要下令整隊加速前進。
不料,僅僅片刻之後,完顏烏魯的騎兵如同鬼魅般從兩翼再次出現!
他們不再試圖正麵鑿穿,而是分成數十股小隊,憑藉著精湛的騎術,圍繞著唐軍龐大的方陣不斷遊弋、盤旋。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從各個角度拋射而來,雖然不如奚族弓騎那般精準,但重在持續不斷,給唐軍造成了持續的騷擾和傷亡。
每當唐軍試圖向前移動,總有一股女真騎兵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頭狼,猛地撲上來,狠狠撕咬一口,在唐軍組織起有效反擊前,又迅速遠遁。
吳翰部隊彷彿陷入了一個粘稠的泥潭,舉步維艱!
他空有兵力優勢,卻被這五千如狼似虎、飄忽不定的女真騎兵死死纏住,每一步前進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速度慢如蝸牛。
他心中如同火燒,主戰場的情況定然更加危急,陛下還在苦苦支撐,等待他的援軍!
可他現在……卻被一條狡猾而凶狠的“狼”咬住了腳踝,難以脫身!
二河畔,唐軍中軍高坡上。
李從嘉的目光從南方收回,那裡隱約傳來的殺聲和遲遲未現的煙塵,已經說明瞭一切。吳翰被拖住了。
耶律沙果然老辣,預留了後手。
沙萬金急得額頭青筋暴起:“陛下!吳翰指望不上了!我軍鏖戰半日,傷亡慘重,左右兩翼皆岌岌可危,中軍正麵壓力也越來越大!再這樣下去……!”
申屠令堅雖未說話,但緊握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顯示著他內心的焦灼。
所有人都明白,戰局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就像兩頭角力的巨獸,唐軍這頭雖然頑強,但畢竟是步兵,而遼軍那頭,仗著人數優勢,在一點點蠶食戰場。
李從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和硝煙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不能慌,他是全軍的主心骨,更是所有士卒信唸的化身!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審視著棋盤上每一顆棋子。
正麵,已是死局;左右兩翼,苦苦支撐;奇兵吳翰,被半路截殺……似乎已無可用之兵。
不!
還有一顆棋子!
一顆隱藏在迷霧中,耶律沙忽略的棋子!
他的眼中猛地爆射出銳利的光芒,如同劃破暗夜的閃電!
“傳令!”
李從嘉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命令林仁肇將軍,率其麾下五千兵卒,即刻投入戰場!目標,遼軍主帥耶律沙身後的大營,從右翼燒燬大營,給朕狠狠地打!吸引敵軍注意,製造混亂!”
“林仁肇?”
沙萬金一愣。
林仁肇是一員勇將,但之前兵敗潰退,一直在收攏殘兵。此時戰力不強。
“陛下,林將軍所部新敗不久,收攏的皆是潰卒義軍,戰力堪憂,恐難當此重任啊!”
“正因其新敗,耶律沙纔會輕視!”
李從嘉目光灼灼,“正因其由潰卒義軍組成,耶律沙纔可能掉以輕心!”
“林仁肇日前密報,他已整頓部伍,軍心可用!更言在其中尋得一員將才,名為張光佑,臨陣不亂,頗有膽略,可堪大用!朕今日,便要行險一搏,以此‘弱旅’,撬動整個戰局!”
破局之人,往往就藏在不起眼之處!
林仁肇,這支從連淮村一路收攏潰卒、整合義軍,在絕境中重新凝聚起來的五千人馬,雖然裝備不齊,雖然士氣需要鼓動。
但他們懷揣著複仇的火焰,對地形更為熟悉,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一支完全超出耶律沙計算的“奇兵”!
用他們去攻擊耶律沙相對薄弱的側後,就如同將一柄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遞向了巨獸的後心!
未必能一擊斃命,但隻要製造出足夠的混亂,吸引耶律沙分兵回援,就能為主戰場苦苦支撐的彭師健、胡則,為陷入苦戰的吳翰,也為李從嘉自己製造戰機!
“就讓林仁肇戴罪立功,看看還是不是大唐的林虎子!”
“能不能打破僵局。”
李從嘉調動林仁肇目的不是攻克敵軍,而是擾亂敵軍,在這個混亂戰場上,為自己製造戰機。
命令通過快馬,帶著李從嘉的命令,衝向隱藏在北側而來的林仁肇。
最大的變數,已然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