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掃過下麵一群麵色同樣凝重的臣子。
宰相李昊出列,眉頭緊鎖,聲音沉重。
“陛下,唐主李從嘉親率大軍猛攻萬州天生城,我軍主力絕大部分皆被牽製在東線,日日血戰,實難抽調成建製的精銳回援啊!若強行分兵,隻怕萬州有失,則局麵更加不可收拾!”
範仁恕也一臉為難:“陛下,都城成都的禁軍,需護衛宮城與京畿安危,亦不可輕動。如今……如今實在是捉襟見肘,無兵可派!”
一時間,殿內氣氛壓抑,眾臣議論紛紛,皆感束手無策。
東線壓力巨大,西線門戶洞開,蜀國彷彿一個同時被人扼住喉嚨和心臟的巨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遂州陷落,讓唐軍兵臨成都城下嗎?!”孟昶又驚又怒。
這時,一韓繼勳出言道。
“陛下,幸得遂州乃武信節度使伊審征坐鎮之地。伊節度使麾下尚有部分鎮軍,且對當地地形民情熟悉,有他從旁協助秦王殿下,或可支撐一段時日。”
“為今之計,唯有緊急詔令武平節度使、永平節度使等周邊方鎮,火速起勤王之兵,馳援遂州!”
李昊補充道:“此計雖可解燃眉之急,然邊鎮之兵集結、開拔需時,且抽調邊軍,恐致南疆、北陲空虛,後患亦是不小……”
這無疑是拆東牆補西牆之舉,但麵對迫在眉睫的危機,似乎已是唯一的選擇。
經過一番激烈而無奈的討論,最終形成了決議。
孟昶強打精神,下達命令:
“即刻擬旨,以六百裡加急發出!令武信節度使伊審征,全力輔助秦王,固守遂州,等待援軍!”
“同時,急詔武平、永平節度使,速發勤王之師,火速趕往遂州戰場,不得有誤!”
“此外!”孟昶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肉痛。
“從成都禁軍中抽調三千精銳,再於成都府及周邊州縣,緊急招募兩千良家子,混編成一支五千人的隊伍,由……由老將軍王處回統領,即刻出發,增援遂州!”
這已是孟昶所能擠出的最後一點機動力量。
抽調禁軍意味著成都防衛削弱,而臨時招募的良家子雖有一定武藝基礎,但缺乏戰場曆練,能發揮多少作用猶未可知。招募節度使麾下兵馬,也有陽奉陰違的可能……
命令一道道發出,整個蜀國朝廷如同一個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瘋狂地運轉起來。信使帶著沉重的使命,馳向各方。
成都城內開始了緊張的兵員征召和調動。
希望,被寄托在了遂州的城防,寄托在了伊審征、遠方未至的勤王之師,以及這支倉促拚湊的五千援軍之上。
孟昶增兵雖然未至。
實際上伊審征已經早早做了謀劃和佈防,這兩月來,蜀、唐大戰,他也一直加強防禦,隻怕有一天大戰打到遂州。
如此舉動,伊審征卻有未雨綢繆的先見之明。
遂州府衙內,氣氛凝重。
合州新敗的陰霾尚未散去,唐軍兵鋒已近在咫尺的壓迫感,讓在座的每一位蜀軍將領都繃緊了神經。
主位上,孟玄喆強自鎮定,目光掃過麾下文武。
麵色沉毅的趙崇韜、老成持重的張繼昭,以及此地節度使,對遂州瞭如指掌的武信節度使伊審征,還有伊審征麾下的子侄家將伊武耀、伊崇文等人。
“伊將軍!”
孟玄喆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唐軍轉瞬即至,遂州乃成都最後屏障,萬不可有失。依你之見,該如何佈防,方能阻遏李從嘉兵鋒?”
伊審征顯然早已深思熟慮,他起身走到懸掛的遂州地圖前,手指劃過那代表起伏丘陵的等高線,沉穩開口。
“殿下,諸位將軍,遂州之地,非是一馬平川,其‘丘陵起伏,溪溝縱橫’,此乃天賜於我等的防禦利器!下官以為,當效法先賢舊事,因地製宜,構築‘鬥城’防禦體係!”
“鬥城?”
趙崇韜目光一凝,顯然對此有所耳聞。
“正是!”
伊審征重重地點了下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殿下可知,當年我高祖皇帝(孟知祥)為統一蜀地,曾在遂州與那後唐名將夏魯奇血戰四月而難克!”
“那夏魯奇為後唐節度使,便是憑藉遂州這丘陵地貌,於各處高崗要衝修築小型要塞堡壘,層層設防,步步阻擊,令我高祖大軍寸步難行,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需付出血的代價!”
“最終我軍圍困夏魯奇,耗乾糧草,才攻夏遂州。鬥城之法,可見一斑!”
張繼昭撚鬚沉吟:“伊節度之意,是讓我等也學那夏魯奇,不守城池,而分兵守高崗,與唐軍野戰?”
趙崇韜急忙搖頭道:“此法萬萬不可,唐軍身披玄甲,鎧甲精良,隻怕分兵野戰防守,難以奏效。”
伊家家將,聞言則是皺起眉頭,卻有些不屑。
“不是如此!此地丘陵縱橫,水脈貫穿,實際上就是一道道城防。我們若是放棄此等地利,實在浪費良機。”
伊審征的兒子,年輕氣盛的伊武耀介麵道,他指著地圖上幾處關鍵位置。
“父帥與末將等人已勘察多日。我們不僅要守高崗,更要將整個遂州城及其外圍,打造成一個規整如鬥、環環相扣的防禦整體!此即為‘規方為城’之‘鬥城’!”
他詳細解釋道:“前期我們已經開挖、拓寬、連通護城河,引附近溪流之水注入,使我遂州主城之外,先有一道寬闊水域屏障,大大延緩敵軍靠近和架設攻城器械的速度。”
家將伊崇文補充道:“其次,於城外各處製高點,如城東的靈泉山、城西的臥龍山等地,依托原有地形,搶修、加固營寨堡壘,儲存滾木礌石,派駐精兵強弩。”、
“這些堡壘互為犄角,烽火相望,一處受攻,八方來援。唐軍若來,必先啃這些硬骨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孟玄喆看著伊家眾將意見統一,策略明晰,心中稍安。
隻是隱隱有一絲憂慮。
孟玄喆看向伊審征,緩緩道:“唐軍凶猛,確實兵甲精銳,若是分兵分批駐守,在外野戰,我也有一絲擔憂……尹大人如何想……”
伊審征眼裡放光,信心十足的總結,打動了孟玄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