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黎明的曙光再次灑向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時,慘烈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關牆破損,旌旗殘破,屍骸堆積如山,原本渾濁的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吸引著成群的烏鴉在上空盤旋聒噪。
唐軍開始清點傷亡,統計戰果。
一份份染血的名單呈送到李從嘉麵前,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後麵標註的“陣亡”、“重傷”。
尤其是看到李元清所部和胡則率領的登山奪城先登士的戰損報告時,傷亡竟超過了五成!
李從嘉素來念舊情,手指也不由微微顫抖,心頭在滴血。
這些百戰餘生的老兵,是大唐最鋒利的爪牙,每損失一個,都讓他痛徹心扉。
胡則被軍醫渾身包紮得,左眼確定失明,身上大小傷口十餘處,高燒不退,尚在昏迷之中。
李從嘉親自前往探視,看著這位為自己浴血搏殺、幾乎拚掉性命的老兄弟,沉默良久,隻留下一句。
“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
戰果同樣驚人。
初步統計,蜀宋聯軍在此戰中戰死、潰散超過三萬人,被俘者近萬,糧草、軍械、舟船繳獲無數。
蜀軍東線主帥高彥儔被俘,監軍武守謙、大將李繼宏、侯令欽等或死或俘,宋軍大將王政忠陣亡,高懷德敗退。
更重要的是,夔門這座被蜀人倚為“固若金湯”的千古雄關,這座巴蜀的東大門,已被大唐牢牢握在手中!
李從嘉登上殘破的城頭,迎著初升的朝陽。
腳下是尚未清理完畢的血汙和殘骸,遠處是滾滾東流的長江。
晨風吹動他染血的征袍,也帶來了勝利的氣息與沉重的代價。
他目光沉靜,重瞳之中映照著江山萬裡。
此戰,開啟了通往巴蜀富庶之地的門戶,敲響了蜀國覆滅的喪鐘,也極大地震懾了虎視眈眈的宋國。
前路,還有更多的雄關險隘,更多的血戰惡鬥在等待著他和他的大唐將士。
“傳令全軍,犒賞三日,厚葬陣亡將士,妥善醫治傷員。”
李從嘉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下達了戰後的第一道命令。
“三日後,兵發忠州!”
新的征途,即將開始。
而夔門之戰的輝煌與慘烈,必將隨著這滔滔江水,傳遍天下。
成都,蜀國皇宮,暖香浮動,絲竹悅耳。
蜀王孟昶斜倚在錦榻之上,指尖隨著樂曲輕輕叩擊,一名容顏姣好的宮娥依偎在他懷中,柔膩的肌膚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微眯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近段時間以來,前線戰報雖緊,但大體還算安穩。
高彥儔穩守夔門,憑藉天險將唐軍主力阻於關外。南方那個不太得力的王昭遠也被他調回身邊,免得在前線添亂。
這一切部署,似乎確實減緩了唐軍那勢如破竹的推進步伐,讓孟昶驚魂稍定。
尤其是,他不惜血本,以钜額金銀珠寶和徹底承認大宋宗主國地位、割讓四州之地為代價,終於請動了北方的強援,宋軍入蜀協防。
得知宋軍大將高懷德、王政忠已率部進駐夔門的訊息後,他心頭那塊大石,彷彿又輕了幾分。
代價固然巨大,但隻要江山穩固,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沉醉於歌舞昇平,手指無意識地在美人臂上滑動時。
內侍匆匆入內,低聲稟報:“陛下,宰相李昊李相國、範仁恕、戶部尚書歐陽回、將軍韓繼勳等在宮外緊急求見。”
孟昶微微蹙眉,有些不悅這難得的雅興被打擾,但還是擺了擺手:“宣他們進來吧。”
樂師舞姬悄然退下。
不多時,隻見宰相李昊步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進來,身後跟著的範仁恕、韓繼勳等人亦是麵色凝重,官袍下襬沾染了塵土也渾然不覺。
李昊素來以沉穩著稱,此刻卻是神色慌張,眼神閃爍不定,甚至來不及整理衣冠,便躬身拜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陛下!”
孟昶見他如此失態,心中莫名一緊,坐直了身子,納悶問道:“李相國,何事如此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李昊以頭觸地,悲聲道:“陛下……夔門……夔門失守了!”
“什麼?”
孟昶一時冇反應過來。
李昊抬起頭,老淚縱橫:“夔門關兩天前被唐軍攻破!高彥儔將軍力戰被俘,監軍武守謙戰死,我軍……我軍死傷潰散數萬之眾,宋將王政忠亦陣亡……”
“啪!”
孟昶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霍然起身,將懷中的美人都掀倒在地。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著李昊,因極度震驚和憤怒而聲音扭曲。
“你……你說什麼?!夔門……固若金湯的夔門,怎會一日便失守?高彥儔呢?宋軍呢?!”
李昊與身後眾臣一齊叩首,額頭頂在冰涼的金磚上。
“臣等無能……未能預料唐主李從嘉竟悍勇如斯,親率精銳先登破城……臣等萬死!”
孟昶踉蹌一步,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栽倒,被內侍慌忙扶住。他喘著粗氣,腦中一片混亂,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夔門一失,巴蜀門戶洞開,唐軍水師便可沿江西進,直逼腹地!
“親自登城作戰?”孟昶喃喃反問了一聲。
李昊一臉無奈道:“據奏報,李從嘉派遣武將繞後飛渡夔門,兵力轉移至我軍大營後方,隨後雙麵加急,李賊率兵登城,親自斬殺我軍三員大將,在戰場之中,領兵突擊,擊潰高將軍部署,將其俘虜。”
“怎麼辦……如今該如何是好?”
他聲音乾澀,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目光掃過跪倒的眾臣,急切地尋求對策。
李昊勉強穩住心神,他是文臣之首,此刻必須拿出方略:“陛下,當務之急,是立刻組織第二道防線!必須守住萬州!”
宰相範仁恕也急忙附和:“李相所言極是!萬州乃長江深水大港,下轄南浦、武寧、梁山三縣,自古便是‘萬川畢彙’、‘萬商雲集’之水運樞紐,地理位置極其重要!”
“若能守住萬州,便可阻遏唐軍兵鋒,為我軍重整旗鼓爭取時間!”
孟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喃喃道:“萬州……萬州……”
他自然知道萬州的重要性,那是隔絕唐軍沿江西進最重要的軍事重鎮。
可是,派誰去守?高彥儔已然被俘,蜀中能征善戰之大將還有誰?
這些年沉溺享樂,荒廢軍事,憑著蜀地天下,疏於練兵,一時之間,孟昶隻覺蜀中無大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