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麵蜀字大旗頹然墜落時,胡則已經踏著血泊登上了城頭。
左眼的劇痛如同火燒,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半邊臉頰抽搐。
棉布早已被鮮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一下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狗孃養的,我左眼廢了!”胡則那隻獨眼卻亮得駭人,映著初升朝陽,如同嗜血的凶獸。
“奪下垛口!解開鐵鎖!”
他嘶吼著,聲音因劇痛而扭曲,卻依然清晰地傳遍了這段城牆。
城頭上的蜀軍雖已潰亂,但仍有悍勇之士負隅頑抗。
一名蜀軍校尉揮刀撲來,刀鋒直取胡則麵門。
胡則身邊親衛,迎身而上,手中橫刀自下而上撩起。
嗤!
刀鋒割開甲葉,剖開腹腔。
那校尉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湧出的腸子,仰天倒下。
胡則看也不看,踏著他的屍體向前衝去。
一步,一刀,一蓬鮮血飛濺。
他如同從地獄爬出的修羅,每一步都在城磚上留下血印,每一刀都收割一條性命。
身後的唐軍士兵被主將的悍勇激勵,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瘋狂地撲向那些仍在抵抗的蜀軍。
“掩護將軍!”
親兵隊長聲嘶力竭地喊道,帶著幾名親兵死死護住胡則側翼。
終於,他們衝到了一處繫著粗重鐵鎖的石墩前。
鐵鎖有成人手臂粗細,另一端延伸向江麵,連線著對岸的另一個石墩。
正是這條橫亙江麵的鐵鎖,配合水中礁石、關口。成為水軍戰船無法逾越的屏障。
胡則命令士卒,解開纏繞在石墩上的繩索。
繩索浸透了雨水和血水,滑膩難握。眾多士卒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扯。
嘩啦啦!
沉重的鐵鎖應聲滑落,從城頭直墜而下,砸進江中,濺起沖天水花。
幾乎同時,其他幾段城牆也傳來了唐軍的歡呼。
越來越多的鐵鎖被解開拋下,橫江的屏障正在迅速瓦解。
“開啟了!開啟了!”唐軍士兵興奮地大喊。
然而就在這時,城牆內側的石階上湧來了新的敵軍。
“堵住缺口!把唐賊趕下江去!”
高彥儔洞察戰場,俯瞰全域性,發覺自己與唐軍纏鬥,不知不覺間,竟然城頭失守,心神震動。
急忙命令麾下大將李繼宏、侯令欽,立即回援,奪回城頭。
李繼宏、侯令欽是殿前班值,是蜀王孟昶禁軍統領,麾下各個武義高強,可以說是整個戰場中,蜀軍的最強戰力。
他身後,蜀軍精銳如潮水般湧來。
與此同時,宋軍大將王政忠,這位與宋主趙匡胤義結金蘭的悍將,也深知夔門若失,聯軍將門戶大開。
他鬚髮戟張,如一頭暴怒的雄獅,親自揮刀引領著宋軍甲士,從另一側階梯猛撲上來。
一刻鐘後,易主的城頭,再次陷入了更殘酷的爭奪。
“不要退!一步不退!守住城頭。”
胡則撿起橫刀,獨眼死死盯著湧來的敵軍。
李繼宏,手持一柄沉重大環刀,刀背上的九環在揮動時嘩楞作響,擾人心神。
他力大無窮,刀法凶猛,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一名唐軍校尉舉盾格擋,竟連人帶盾被劈成兩段,內臟與鮮血潑灑一地!
侯令欽則使一杆镔鐵長槍,槍法刁鑽狠辣,如毒蛇出洞。
他身形靈動,在人群中穿梭,槍尖專挑唐軍甲冑縫隙與麵門咽喉,每一次寒星閃動,必有一名唐軍捂著噴血的傷口倒下。
王政忠的厚背大環刀更是勢大力沉,他如同磐石般立於陣前,刀光如匹練般卷向唐軍。
“宋軍兒郎,隨某殺敵!”
聲若洪鐘,一刀橫掃,便將兩名試圖逼近的唐軍長槍手攔腰斬斷,瞬間清出一小片空地。
這三員猛將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城頭唐軍的陣地中。
胡則率領千餘名唐軍攻占下來的城頭,竟然又被這三員猛將殺了上來。
胡則那肯退讓,急忙命令兵卒,堵住兩頭湧來的蜀宋聯軍。
然而侯令欽、李繼宏、王政忠三人皆為一等一的武將,麾下的蜀宋精銳亦是百戰老兵,戰力強悍,一時間,剛剛奪取城頭的唐軍被打得節節後退,傷亡慘重,垛口眼看就要易手。
“頂住!一步不退!”
胡則獨眼赤紅,聲音因劇痛和嘶吼而完全沙啞。
他知道,此刻若退,前功儘棄!必須為主公李從嘉的登城部隊爭取時間。
他身邊,親兵經曆早晨持續激戰,死傷慘重,更有很多人氣力耗竭。
唯有裨將林益,身著厚重的玄鐵甲,雖甲冑上遍佈刀痕箭創,率領兵卒護在胡則身前。
他手持長矛,麵對李繼宏猛惡無比的大環刀,毫不畏懼地迎了上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林益虎口迸裂,長矛被大環刀生生砸彎,整個人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玄鐵甲救了他一命,否則這一刀足以將他分屍。
“找死!”
李繼宏得勢不饒人,踏步上前,大環刀再次揚起。
“殺!”
胡則怒吼一聲,不顧左眼鑽心的疼痛,揮刀直取李繼宏肋下,逼其回防。
他知道自己重傷之軀難敵李繼宏,但此刻唯有以命相搏!
另一邊,侯令欽的長槍如影隨形,專門點殺唐軍中的基層隊正、火長,試圖瓦解唐軍的指揮。
王政忠則穩紮穩打,一步步壓縮著唐軍的立足空間。
城頭之上,血戰進入白熱化。
唐軍士兵深知已無退路,身後即是滔滔江水,唯有死戰!
唐軍兵卒,背靠背結陣,用身體、用殘破的兵刃,死死抵住蜀宋聯軍一波強似一波的猛攻。
每倒下一人,後麵的人立刻補上,用生命維繫著這條搖搖欲墜的防線。
雙方士兵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擠殺,刀劍相交的鏗鏘聲、骨骼斷裂的脆響、垂死的哀嚎,混合成一首死亡的樂章。
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屍體很快堆積起來,鮮血順著城牆流淌,從垛口滴落,將下方的江水染成淡紅。
侯令欽一眼就看見了獨眼的胡則,知他是此段城牆的唐軍核心,挺槍便刺。
槍尖快如閃電,直取胡則心口。
胡則橫刀格擋,火星四濺。
“唐賊受死!”王政忠也從另一側殺到,大刀橫掃,欲將胡則腰斬。
危急時刻,親兵隊長捨身撲上,用身體硬生生擋住了這一刀。
“將軍快走!”
親兵隊長口吐鮮血,死死抱住王政忠的腿。
左右親兵紛紛戰死,他獨眼血紅,橫刀在手,麵對兩位名將的夾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唐軍登城!殺!”
伴隨著震天的呐喊,一隊隊唐軍精銳從雲梯躍上城頭。
為首一人身著玄甲玄袍,手持橫刀,一雙重瞳精光射出,隱隱間有霸王之姿,正是登城而來的李從嘉!
“主公來了!”
殘存的唐軍發出歡呼。
李從嘉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戰場,他看見胡則重傷瀕危,看見城頭唐軍苦苦支撐,看見蜀宋聯軍如潮湧來。
他的目光如兩道冷電,瞬間掃過屍山血海的城頭,看到了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胡則,看到了死戰不退的林益,也看到了正瘋狂突進的李繼宏、侯令欽與王政忠。
麵對如此危局,他臉上冇有絲毫懼色。
他“鏘啷”一聲拔出腰間那柄染血佩刀,刀鋒遙指洶湧而來的敵軍,聲如龍吟,清晰地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與哀嚎,傳入了每一個唐軍士卒的耳中。
“大唐兒郎,隨我,踏平夔門,飲馬錦城!”